<我與先生有異> 序幕 戰火紛飛的時代,愛情似乎是不被人所看重的。同族之間是如此,跨越種族之間的愛情想要有一個結果便更為困難了。 可愛情就是這樣,不論時間,不論距離,不論種族。只要兩顆心互相吸引,就算有再多困難,也總能跨越過去的吧……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一) 偌大的應家院子里,家仆們正打掃著庭院,在青石砌的花壇旁積起了小山高的落葉。掃把揚起一陣又一陣灰塵,又被灑下來的水給帶回了地面上。庭院旁的閣樓上傳來一陣少女稚嫩的念書聲,念的是一首詩: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艷獨絕,世間無二。” 房間里。 應伶蘭左手撐著腮幫子,對著眼前的文字有氣無力地念著。眼前來回走著的中年男人是她爹娘給她請來的新先生。掰著指頭算一算,這也是她第六個先生了。 “大聲一點。”先生將手中的戒尺往桌上拍了拍,聲音不大,卻有威懾力。 “先生,今天已經讀了這么久了,我能不能先去休息一下?”應伶蘭暗暗在心里翻了個大白眼,卻還是裝作委屈巴巴的樣子看著他。 “不行……”男人扭過頭,嚴肅堅定地說。在來這里教學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十足的準備。應伶蘭有哪些小心思小計倆,他自信地認為自己全都了如指掌了。 “先生,就一小會兒,”應伶蘭哀求著,抬眼悄悄地瞧著他的表情,看他依舊是那樣板著一張黑臉后繼續說道:“反正我現在也看不進去書,您硬要我念也沒用啊,到時候人家傳出去說您教得不好,這丟的可是您的臉了。” “油嘴滑舌!你怎么一點都不好學,只不過念了一刻鐘的書就要休息。想我跟你這般大的時候啊……”男人目光看向窗外,準備再一次開始回憶自己的青春少年時,還好應伶蘭及時打斷了他。 “先生,我知道,您少年時愛讀書可是卻沒有書讀,我也知道我現在的條件比別人都好,我應該好好珍惜,可是我真的學不進去這些東西,您看看這書上寫的什么亂七八糟的鬼東西,還不如外面的話本好看,我真的對這些一點兒都不感興趣。”應伶蘭一口氣說了這么一大堆話,絲毫不在意在眼前男人愈發黑沉的臉色。他止步在她的桌前坐了下來,正想著要用自己的滿腹經綸好好教訓她一番,沒想那凳子"嘩"的一聲散架了開來,隨之而來的是男人發出的一聲大叫。 "哎呦!" 應伶蘭見狀,高興得跳了起來,激動地拍了拍手,站在一旁哈哈大笑,絲毫沒有一副大家小姐的模樣。 “不務正業!孺子不可教也!”男人爬起身,一只手扶著腰,一只手拍了拍身上的長衫,氣得滿臉通紅,憋了好久才憋出這么兩句話來,然后氣呼呼地拿起東西就走了。 應伶蘭走到樓梯口,賊笑著目送著他的背影離開,然后馬上跑回房間站到窗前,看見男人正手舞足蹈地在和她爹娘說著什么,然后她爹的臉色也變得和男人一樣。應伶蘭收回身子,正襟危坐,做好接受審判的準備。不一會兒,樓梯口就傳來了她爹的腳步聲。 “你又對先生干嘛了?”應杭一副要吃人的樣子,氣沖沖地站在門口說道。 “我……沒干什么啊,是他自己說我不可教,然后就跑了啊。”應伶蘭無辜地說,手卻放在桌下偷偷地做著小動作,睜著大眼睛巴巴地望著應杭,“爹,這不怪我。” 應杭看她那副表情,瞬間就發不起火來,畢竟他也只有這一個女兒。他收起那副吃人的模樣,走到她面前坐下嘆了口氣,說道:“蘭兒啊,不是爹說你,你看看,這個已經是被你氣跑第六個先生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整個南京城也找不到一個愿意來教你的人了。” 應伶蘭倒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甚至還有些竊喜,“找不到好啊,爹,您為什么總是想著要我讀書呢,您看夏朗,她爹就不會逼她念書。” 應杭抬手敲了敲輕輕她的腦門,裝作呵斥般道:“夏朗是夏朗,你是你。不管怎么樣,書是一定要讀的。” 應杭語氣堅決,應伶蘭揉著腦門,知道再怎么撒嬌也無濟于事了。可是她還是有點兒不甘心,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說道:“爹,我可以繼續念書,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什么要求?”應杭瞬間兩眼放光地看著她。 她竊笑著咬著嘴唇,嘿嘿地說:“我要找一個我自己喜歡的先生。” “你喜歡的先生?”應杭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不由得微皺了眉頭,“你喜歡怎樣的先生?” “這……我還不知道,”應伶蘭說,兩只手無意識地互相摳著,“那要不這樣,我先去找,我找到了就告訴你。” “……好吧……”應杭嘆了口氣,不知道她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可為了讓她愿意繼續念書,也只好先應了下來。 應伶蘭滿足地笑了笑,抓住應杭的胳膊晃著,“我就知道爹對我最好了。” 嘴上這么說著,其實這只不過是她的緩兵之計而已,只要借著這個理由她就可以天天跑出去玩了,至于找先生念書——不管她找沒找,他們也都不會知道的。 * “老爺,為什么一定要蘭兒讀書,或許蘭兒真的對讀書不感興趣呢,我們這樣逼著她會不會不妥?”女人端過一杯茶遞給應杭,她身段苗條,風姿卓越,說起話來也是柔柔的,美得和應伶蘭截然相反。 “夫人,你這些想法我又何嘗沒有過,”應杭輕抿了一口茶,低聲道:“可是我總感覺現在的世道不一樣了。以前大家都覺得女孩子無知一點好,只要嫁個好人家就行了。但是我不想我們蘭兒就這樣無知一輩子,我們也不能一直陪在她身邊,等以后她要是碰到什么事情的話,人家可能就會以她無知為理由,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這一幕吧?” “確實是這樣,”江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現在也在想,如果我年輕的時候能夠讀點兒書,現在也不至于只認識我自己的名字……不過還好,我嫁給了你。” 應杭笑了,伸出手把江晴的手拉了過來,然后把她整只手都包進了自己的掌心。 *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至極。孟洵正跟著管家在街上為應家采買一些東西,正站在一個小攤前時,只聽見身后有兩人在竊竊私語:“你們聽說沒有,應家那個女兒今天又氣走了一個先生。” 另一人偷偷笑著,以一種極度不屑的語氣說道:“又氣走一個?算算這已經是第六個了吧?” “沒錯。應小姐畢竟是應家獨女,平時飛揚跋扈慣了,其實氣走幾個先生也不足為奇。可是這應老爺還是堅持要她念書。你說他這到底是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人家有錢沒地方花呢?倒是這個應小姐,這么嬌生慣養的,不知道以后會是哪個倒霉鬼要娶了她。”…… 孟洵終于聽不下去了,轉身大聲呵斥道:“你們干嘛呢,一天天就知道嚼人舌根,我們小姐再怎么樣也比你們好,輪得到你們在這里亂說了嗎?” 那人抬眼看了看他,調笑道:“喲,這不是應家的小家仆嘛,怎么,還知道護主呢?” “你再說一遍?”孟洵畢竟性子急,話都還沒說完就挽起袖子要打他。 “行了行了,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嗎?你怎么又忘了。”管家拉住他,示意那些人趕緊離開。 孟洵火氣根本壓不下來,被管家這樣一呵斥卻顯得有些委屈了起來,嘟囔著說:“可是他們在說小姐……” “孟洵啊,你從小和小姐一塊兒長大,我也知道你對小姐的那點心思……但是你得記住你的身份,你只是應家的一個家仆。小姐是不可能和你有結果的。” “為什么?家仆就不能喜歡小姐了嗎?” “有些事情,等以后你就會慢慢明白的……”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人難道就一定要被身份分成三六九等嗎? 孟洵還是不這么覺得,而且現在不是到處都在說著人人平等嗎?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二) 江晴平日里沒什么特別大的愛好,在家也不用做什么事,于是得了空就總喜歡跟那些夫人們聚在一起喝喝茶,打打牌。 這天下午,艷陽高照,天氣正好。夫人們照舊聚了一桌麻將。打麻將時手動嘴不怎么動,就總是免不了嘮上幾句家長里短的。 江晴手氣正好,此刻正開心地看著牌。一旁的沈家夫人悄悄瞥了他一眼,突然說道:“晴姐姐,我聽說,你們家蘭兒最近又氣走了一位先生?” 她這話說得沒錯,可帶著那一股刻薄挖苦的意思,總讓人聽得不大舒服。江晴頓了頓,卻也懶得跟她計較,只不咸不淡地說道:“對啊,我家這孩子,總是不讓我省心。她說之前請的這些個先生都是老古板,沒有一個是合她心意的。” “那可怎么行,先生豈是她喜歡就行?還不是得看他教得如何。我看吶,姐姐您得好好和她說說。”說著,這沈家夫人的嘴角愈發揚了起來。 江晴一時被她說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保持著沉默。這時,另一邊的張夫人突然發話了:“我倒是覺得,蘭兒這孩子挺有主見。”她微微地笑著,看了眼江晴,繼續說道:“依我看來,找先生確實得找自己喜歡的比較好。畢竟先生講課的方式得要適合自己,這樣才能聽進去啊。” 果然還是張家夫人懂事,說話也一如既往地溫柔得體。江晴笑了笑,跟她點了點頭:“確實,我也是想著讓她自己去找個先生,等她找到帶回來我們看看再決定也不遲。” “那她找到了嗎?”張夫人關切地問到。 江晴眼神一下就黯淡了下來,搖了搖頭。 “我這倒是有個人選,”張夫人笑著,“是我爹以前的門生,后來去了歐洲留學,最近才回來的。正巧他在找工作,而且年齡也不比你家蘭兒大多少。不如就讓他去試試?說不定同齡人之間能更好地交流呢?” “聽起來好像不錯。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子佩,陸子佩。是個孤兒。我爹看他可憐就收他做了學生,沒想到現在這么爭氣了。” “那我就先去問問我家老爺,看看他同不同意?” 張家夫人聽她這么說著,回應道:“好啊,到時候如果需要找他的話你就告訴我。” 江晴笑著點點頭。一群人在雜亂的洗牌聲之后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摸牌。 * “老爺,蘭兒的新先生找到了嗎?”江晴坐在銅鏡前一邊梳理著自己的長發一邊問道。 應杭正準備要睡下,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倚在床頭說道:“還沒有,這丫頭說她要自己找。” “老爺,”江晴輕聲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又被這丫頭給框了。” “什么?”應杭這才感覺到什么不對勁,瞬間覺得清醒了不少,趕緊追問道:“夫人,你的意思是?” 江晴站起身來幫應杭拿好杯子,“難道你就沒發現這丫頭最近天天往外面跑,回來還總是春風滿面的嗎?” “好像確實是這樣……”應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而氣急敗壞地暗暗罵道:“這死丫頭,也太不讓我省心了,嘴上說著要自己找先生,原來就只是借著這個由頭天天跑出去胡鬧!看我怎么教訓她!” 他又怎么會舍得教訓自己的心肝肉?江晴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戳破,繼續說著,“老爺,其實前幾天張夫人給我推薦了一個人,我覺得可以請他來試試。” 應杭抬眼看了看她,問道:“是什么樣的人?” “一個年輕人,聽說還是個剛留洋回來的高材生呢。” “年輕人?”應杭皺了皺眉眉頭,“夫人,這恐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怎么,你怕他教不好我們蘭兒?” “這倒不是,你自己不也說了,他是留洋的高材生。我擔心的是,他倆年紀相仿,會不會……產生什么不好的苗頭?” 江晴笑了,說道:“老爺,我看你是多慮了。我們家蘭兒的脾性你我還不清楚?她從小就愛在外面跑,看過了多少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怎么可能會被一個教書先生輕易勾走了心?再說啊,如果那孩子真能被蘭兒看上,那也證明他是真的不錯,蘭兒要是真想嫁給他,我也支持。” 應杭爬起身來,似乎察覺到哪里不對,說道:“我覺得你這么說好像也沒錯,不過我怎么感覺你把蘭兒的婚姻大事看得這么簡單呢?” 江晴爬上床,把頭埋進應杭懷里說道:“那時我爹娘不也是不答應我嫁給你的嗎,現在不管怎么樣,你再看現在,我過得多好啊。這事吧,其實我覺得還是得看蘭兒,只要她喜歡就行。” * 沒有先生、不用念書的日子對應伶蘭來說,是最幸福的時候了。只不過短短一周時間,她就拉著夏朗把偌大的南京城又轉了個遍。 可她還是迎來了幸福的終點。 這天早上,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縱使外頭已經日上三竿了,應伶蘭依舊在床上賴著不肯起來,一門心思地做著自己的美夢。 一個急切聲音打斷了她,隨后劈頭蓋臉地朝她砸來,又刺激著她的神經。 “小姐,老爺要您趕緊起床,好好打扮一下去書房。”丫頭小艾站在床邊急沖沖地說道。 “唔……知道了……我一會兒就過去。”應伶蘭一臉不情愿,嘴上答應著,眼睛卻還是閉得牢牢的,翻了個身繼續睡著。 小艾急了,猶豫了片刻,伸手就去扯她的被子把她搖醒,“小姐,您快別睡了,一會兒老爺該生氣了。” 被她這樣一搞,應伶蘭也醒了大半了。她坐起身凌亂著頭發睡眼蓬松地抱怨道:“這一大早的干什么吶!還有什么事情比我去跟周公聊天更急的嗎?” “我也不知道……”小艾被她日常一吼給搞得怯怯的,輕輕搖了搖頭,“好像是家里來了什么人,要您去見一見。” “家里來人?”應伶蘭突然感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趕緊從床上跳了起來,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打扮了一番,隨小艾去了書房。 透過門扉,應伶蘭看見應杭夫婦正在和一個年輕男人聊天,看他們的表情,這場談話似乎進行得很愉快。 至少應伶蘭是這么覺得的。 她緊張地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抬起腿——雙腿現在就像是灌了鉛一樣,又沉又重的。剛邁進去兩三步她爹娘就圍了上來,正好把那個年輕人給擋住了。至于他長什么樣子,她根本看不見。 “蘭兒,你來得剛好。我給你介紹一個人,他是你的新先生,陸子佩。”應杭略顯興奮,移開身子,那人的模樣終于呈現在了她眼前。 世間英俊瀟灑的男子她也不是沒有見過,而且見得還不少。可那些人就算再好看,也總是帶著一種風塵味。就像是原本清澈透明的泉水里被人滴進了一小滴墨水一般,雖不及萬分之一,卻總歸是沒有那么純凈了。可現今眼前這個男人——身材清瘦,皮膚白凈,戴著一副普通的金絲眼鏡,穿著一身普通的白襯衫黑西褲,卻讓她第一次見識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干凈。 男人看見她進來趕緊起了身,禮貌地沖她笑了笑,笑得很溫暖,“你好,我是陸子佩。” “你好……我……我是應伶蘭。”應伶蘭此刻愣愣的,似乎看見了什么不得了的東西一般,這可不是她一貫來的作風。可是她這個樣子,看起來竟然還有點兒可愛? “蘭兒,你看這位先生,怎么樣?你喜不喜歡?”應杭站在她身旁小心問道。 誰都知道應伶蘭不愛念書,也恨透了各路教書先生。但是此刻的她,卻呆愣著,眼神直直地落在陸子佩身上,神使鬼差地點了點頭說:“我……喜歡……我喜歡這位先生,爹,就讓他來叫我念書吧。” “好,那以后就得麻煩你了,”應杭心中竊喜著對陸子佩說,還管他為什么應伶蘭會答應,“那,就從今天開始上課吧,怎么樣?” “可以啊,應小姐,您怎么看?”陸子佩依舊是笑著。 應伶蘭嘿嘿一笑,應聲道:“好啊……”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三) 陸子佩留在應家吃完午飯后,就隨著應伶蘭來到了她的房間。 應伶蘭畢竟是女孩子家,總是讓男人們進自己的房間終究是不妥的。可是她這也是應家最清凈的一處房間,用來讀書是最合適不過了。所以應伶蘭是再反對也得聽她爹的這樣做。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房間里立上一塊巨大的屏風,把房間直接隔成了兩半,一半作書房,一半就是臥房。 陸子佩走到書桌旁,拿起桌上的書翻看了一下,笑了。這原本是一本經人精心制作裝訂的好書,一本獨一無二的書,從這本書就可以看出來應杭有多重視讀書。可是此刻,這本書已經被折騰得得快掉頁了,甚至還被應伶蘭畫滿了各式各樣的圖畫,時不時還可以翻見應伶蘭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各種字句,無非就是各種雜七雜八的、念叨先生的話,再不濟就是畫幾個鬼都認不出來的東西——或許那是花? 應伶蘭看見他在翻自己的課本,嘴角還帶著笑意,馬上就羞紅了臉,這還是她第一次害羞呢。她一把搶過書藏到了自己懷里,說道:“先生,我們該上課了。” “好,”陸子佩嘴角上揚卻還在努力藏著笑意,只好推了推眼鏡,“但是你還是先把書給我吧,我看看你學到哪了。” “哦……好吧……”應伶蘭訕訕地笑了笑,把書遞給他,然后乖巧地在桌邊坐下了。 “你是學到這了嗎?”陸子佩走到她身旁,把書放到她面前,彎下腰用手指指著那沾滿了墨水的書頁上。 “好像是……”說實話,應伶蘭根本不知道自己學到哪了,讀了這么久的書,她好像什么東西都還沒學到呢。 陸子佩瞬間感到一陣無奈,“那我們就先從這里開始吧,之后我再把前面的東西給你講一講。” 小艾給他搬來一張新凳子,他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將書上的內容念了出來:“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間無二。” 他的聲音很好聽,就像秦淮河里緩緩流淌的河水一般,林籟泉韻,低沉溫柔。 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認真模樣,應伶蘭突然感覺自己好像理解了這首詩中所寫了,它講的不就是眼前這個人嗎?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艷獨絕,世間無二。 “我剛剛給你講的那些,你都聽懂了嗎?”陸子佩突然停了下來,輕輕敲了敲桌子問道。 “我……聽了啊……”應伶蘭的思緒這才從幻想中拉回來,眼神躲避著,說得一點底氣都沒有。 "那你講一講,我剛剛說了什么?"他問道,眼神透過厚厚的鏡片落到她身上,看得她更加不知所措起來。 “我……”應伶蘭搓著自己的手,咬著嘴唇怎么都說不出口。 “行了,”陸子佩嘆了口氣,“看來一般的學習方式,對你來說并不管用。” “我……”應伶蘭想說什么,卻又什么都說不出,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般低著頭沉默著,眼神卻總是偷偷瞟著他,憋了好久才說了一句:“先生……對不起……” 陸子佩被氣笑了,“你哪有什么對不起我的,你對不起的,是你爹,還有你自己。”他站起身來,語重心長地說道:“我覺得今日就這樣吧。剩下的時間你就待在這,好好想一想你爹為什么要你讀書,我也先回去找找別的方式來教你讀書。我希望你能夠真正喜歡上讀書,而不是被你爹逼著不情不愿地坐在這里。” “我知道了。”應伶蘭站起身,目送著他離開。 * 晚飯后,夏朗來找她。 夏朗同她從小一起長大,兩人可以說是形影不離。不想應伶蘭那般總愛鬧騰,她很識大體,卻不大愛和陌生人說話。但是在應伶蘭面前,她總是可以放寬心說自己想說的話,絲毫不用顧及什么。 兩人坐在應伶蘭臥房里,應伶蘭一臉心不在焉,手撐著頭,似乎在想著什么。 “我聽說,你爹給你找了個新先生?”夏朗手里剝著橘子問道。 “是啊。” “那你答應你爹讓他來教你了?” “對啊。” 她回答得甚是敷衍,照著夏朗對她的了解,她這般反常模樣肯定是遇見什么新鮮事物了,這讓夏朗不禁調侃道:“這還真是個大新聞啊。你不是一向討厭各種教書先生嗎?怎么,突然間喜歡上念書了?” 應伶蘭哼哼了一聲,從她手里奪過已經剝好的橘子塞進嘴里,口齒不清地說道:“我才不喜歡念書呢。” “那你為什么還讓他來?” 應伶蘭眼睛突然亮了亮,卻還是一副死相,喃喃自語道:“我只是覺得……他很特別……” 夏朗似乎知道了什么,笑了笑,“他有什么特別的?只不過是年輕一些,但不都和那些人一樣,是教書先生嗎?” “哪有,”應伶蘭撇撇嘴,“他很溫柔,還總是沖我笑,不像那些人,總是板著個臉。” “那是因為他還是第一天教你,不知道你有多難搞,等以后就不一定這樣了。” “你亂說,我哪里難搞了,”應伶蘭裝模作樣地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又繼續考慮了一會,“他穿襯衫皮鞋,那些人就只穿長衫布鞋。他還戴著一個眼鏡呢。” “穿西服皮鞋戴眼鏡的人在街上一抓一大把好嗎,照你這么說,他們都是特別的?” “好像是哦……那就是……”應伶蘭皺了皺眉頭,努力思考著,“他長得好看,笑起來讓人感覺很溫暖,外面那些好看的人,都比不上他。” 夏朗被她逗笑了,“我看,你就是看人家好看才答應的吧?你果然是個十足十的女色鬼!” “我才不是色鬼呢,”她白了夏朗一眼,又撐起了腦袋,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笑,“我覺得,他這才叫做‘腹有詩書氣自華’。” 夏朗似乎顯得有些驚訝,不禁問道:“你什么時候會說詩句了?” “這句話我爹天天跟我念叨,我不想記得也得記得了。”應伶蘭一副憤憤的模樣,“當時我爹跟我解釋了這句話的意思。結果我今天一看見他就想到了這句話了。” “伶蘭,你不會……喜歡上他了吧?”夏朗說道,語氣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喜歡?什么是喜歡?” 什么是喜歡?她也不知道。 夏朗低下頭,臉上卻泛起了紅暈。腦海里卻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 陸子佩的住處離應家很遠,在南京城的另一頭。 他回到家時,周城銘正在房間里寫字。 “筠之?”陸子佩喊道,筠之,是周城銘的字,只有陸子佩知道。 “我在這,”周城銘走出來,“子佩,你這么早回來了?今天課上得怎么樣?可還順利?” “哎,”陸子佩嘆了口氣,“我沒想到,那個姑娘居然一點兒都不想讀書。” 周城銘笑了,“那你今日,一定是教得很困難吧。” “那姑娘其實還好,不像外面大家傳得那般蠻橫無理……”陸子佩淺笑道,“只是傳統的學習方式,好像不適合她。” “不管了!”周城銘喊道,繼而又神秘地說:“我今天出去了一趟,給你找來了好東西。” 陸子佩一驚,趕緊問道:“你哪找來的?你不會……” “我才沒有亂來。你放心,這是動物身上的。”說完他拉著陸子佩走進了房間。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四) 陸子佩看著手中鮮紅色、帶著淡淡腥味的液體,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可還是搖了搖頭,“還是算了吧……” “你到底在怕什么?這又不是人血。”周城銘舉起手中杯子,將里面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后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語著:“果然還是動物血,怎么樣都比不上人血。” “你還是早點打消了那種念頭吧。”陸子佩把自己手中的也遞給他,“你得知道,我們一旦開始嘗試人血,要想停下來的話,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知道了,我不就是想想嘛,又沒真正去做。”周城銘這次換成了一口一口慢慢品嘗,隨后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語調說道:“你放心吧,我是不會亂來的。” 陸子佩嘆了口氣,像是倦了一般,“……我只希望你能夠記得你自己說的話。” * 夏朗一個人躺在床上。夜已經很深了,一輪白白胖胖的月高懸在藏藍色的天空上,顯得更加光亮了。月光靜靜地照拂著整個南京城,不知名的小巷子里時不時傳來幾聲犬吠。現在這個時間,似乎沒有人會是醒著的了。 可是夏朗睡不著。她的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出那個身影,這讓她感到很興奮,是從未有過的興奮。而且她還迎來了那種久違的期待感。 那個時候,她一個人去布料店挑選布料。她正準備要給她爹做一套新衣裳當壽禮。 她挑完布料后正喜滋滋地準備回家,可是經過一個巷口的時候,她聽到里面傳來一陣爭吵聲。定睛一看,是一群地痞流氓正在大聲怒罵著一個男人。 她本不是這種愛管閑事的人,可是像這種以多欺少的場面,她怎么都看不下去了。她清了清嗓子,走進去大聲呵斥道:“你們在干什么?一群人在這里欺負一個人,很光榮嗎?” “哪來的小丫頭片子,多管閑事。”帶頭的那個男人長得兇神惡煞的,輕蔑地說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笑了一聲,向身后一個男人使了個眼色。那人馬上就懂了,壞笑著擼起袖子就走了過來,“小姑娘長得還挺水靈,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爺可就不客氣了。” “你想干嘛?”夏朗這時才感覺到有點害怕了,手緊緊抱著手里的布料。她想離開,可是腿卻有點兒發抖,于是她壯起膽子,大聲說:“我奉勸你,別想打什么壞主意……我告訴你們……我爹可是警局局長夏明!” 她一向不愛以權勢來壓人。可是今天這幅場面,她要是不這樣說的話,后果可能會不堪設想。 在這亂世中,果然還是權勢最好使。那幫人聽她這么說,雖然還是不大相信,但也不敢再說什么,畢竟他們也不能確定她說的是是假話。 “算你小子運氣好。”帶頭的男人踹了那人一腳,不甘心地帶著手下人離開了。 夏朗趕緊跑過去看那個男人,“你沒事吧?” 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卻愣了。這人長得唇紅齒白的,身形看起來也高大,卻很清瘦,像是很久沒吃過一頓飽飯了。他沖她笑了,笑得很冷,眼神里似乎帶著刀子,“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夏朗輕笑了一聲,站在他面前,用一種幾近平靜的語氣說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壞人。但是我救了你,你就算是壞人,我想你也不該再來害我。” 男人看著她那一番樣子突然大笑了起來,這次卻沒有了之前那逼人的寒意。他笑得很爽朗,還帶點兒孩子氣。 “既然你也覺得我不會害你,那我便永遠都不會害你。或許在別人眼里,以后的我可能會是個壞人,可是在你這里,我是怎么都不會再當一個壞人了。” 他站起身,一下就比夏朗高出了一個多頭來。他隨意拍了拍身上的灰,“今天這個人情,我也算是欠下了,可是我現在并不打算要還你。嗯……如果以后我們還能再見面的話,就交個朋友吧。”說完,他朝巷子口走去,可沒走幾步,又轉過頭來,痞里痞氣地笑著說:“還有,你看起來……很好吃。” 夏朗又一次愣了。這到底是個什么人?!他說的話可真是古怪,總是讓人摸不清頭腦。 還有,他說我很好吃? 我看起來……像食物嗎? 夏朗翻了個白眼,以為這種事情分分鐘就能夠拋到腦后去。 可是現實往往與理想相反。至少夏朗現在是開始有點兒相信這句話了。不然她該怎么解釋自己的現狀——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滿腦子都想著那個人的現狀? * 城南這兩天來了一個馬戲團。 “伶蘭,你今天不是還要上課嗎?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出去了吧……”夏朗看著應伶蘭,憂心忡忡地說道。 應伶蘭一邊換著衣服,說道:“不行,好不容易等到我爹娘不在家的日子,我得出去好好玩玩。而且我聽說那馬戲團就在這呆幾天,我得抓緊機會去看看。” “可是你就這樣跑了,等會先生來了怎么辦?你不是很喜歡那個先生嗎?難道你舍得讓他跑來撲空?” “不管他了,”應伶蘭拿起手包就要走,“他再怎么也沒有馬戲好看。而且我還沒有看過馬戲表演呢,快走吧。”說完她就拉著夏朗往外跑。 “怎么沒看見黃包車啊。”應伶蘭站在大門外東張西望著。 突然,她身后傳來一個聲音,“你這是要去哪?” 她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轉過頭看見陸子佩正站在她身后。 “先……先生!!?”應伶蘭一驚,腳下一個咧租,差點兒摔了過去。 陸子佩趕緊拉住她,“小心點兒。” “先生,您……您怎么在這……”應伶蘭干笑到。 “你是忘了今天要上課了嗎?”陸子佩看了看她,皺了眉頭,“還有,你這是要出去吧?” “我……要去城南……”應伶蘭搓著手,眼神閃爍著不敢看他。突然靈光一閃,說道:“我要去買幾本書,對……對吧,夏朗?”她朝夏朗使了個眼色。夏朗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跟著點點頭,“對,對,我們去買書。” “買書?買什么書?” “買……各種各樣的書,”應伶蘭突然換了種語氣,像是要痛改前非地說:“先生,我知道我自己以前犯了太多錯了,所以我決定了,我要努力念書!” 陸子佩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你要是有這份決心,那是再好不過了。正好我那里有幾本書應該適合你,我也住在城南,你要不要隨我去拿?” “這……”應伶蘭不知道怎么回答,碰了碰旁邊的夏朗,夏朗直接把頭轉向了別的方向假裝不知道。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絕,于是便干笑著一把抓過夏朗的手緊緊握在手里說:“那……好吧,夏朗,你會陪我一起去的,對吧?” “我……”夏朗一臉驚恐,可是看著應伶蘭一直在給她使眼色,“好。” 陸子佩的家真的很遠。因為找不到黃包車,他們走了好久才走到。 他家不大,只有幾間不大的房間和一個院子,可是卻很干凈整潔。園子里鋪著一條鵝卵石小路,小路旁擺放著一張石桌和幾條石凳,院子角落里種了一些竹子和不知名的花,還有一棵梨樹。現在這個季節,梨樹上面已經掛了不少即將成熟的果實了。 陸子佩領她們在園子里坐下,便自己進屋給她拿書去了。 周城銘午覺剛睡醒,聽見外面有動靜就走了出來,探頭探腦地問道:“子佩?你還在家嗎?” 夏朗和應伶蘭聽見聲音,轉頭去看他。他也正好看到了她們。 “是你?!”夏朗驚呼道,“你怎么在這?” 周城銘看著她,摸著腦袋費了好大的勁才想起來,“你你你你,你不是那個誰嘛?你怎么到這來了?” “你們認識?”應伶蘭被她們搞得一頭霧水。 “也不算認識,就是前兩天我碰到了一點小麻煩,她幫我解決了。”周城銘走到桌前坐下,給她們和自己分別倒了杯茶,然后一飲而盡,然后笑著對應伶蘭說:“你就是應小姐吧?” “是我,”應伶蘭點了點頭,“你是?” “我叫周城銘,是子佩的朋友。” “筠之,你醒了啊。”陸子佩這時也走了出來,將手里的幾本書放到應伶蘭面前,“我想著你也不能只學習國文,這些書里面有許多別的東西,內容也新穎有趣,你先拿回去看看。” “謝謝先生,”應伶蘭現在對那些書并沒有興趣,而是一邊看著周城銘興致勃勃地說:“先生,沒想到夏朗和你的朋友認識呢。” “你們認識?”顯然,陸子佩也不知道。 “算是吧。”周城銘撓撓頭,“我說你們倆,一樣的問題干嘛問兩次啊?” 應伶蘭笑了,轉頭看見角落里的梨樹,雙眼放光地說:“先生,那個梨子熟了嗎?” “這個時候,應該是熟了,只不過我還沒摘過呢,”陸子佩笑瞇瞇地說,“怎么,饞了?” 應伶蘭猛點頭,“我可以去摘嗎?” “可以啊,只不過你一個女孩子家,還是別爬上爬下的了,你若想嘗嘗的話,讓筠之上去摘就好了。” “筠之?”夏朗抬頭問道。 “筠之就是我,”周城銘站起身看著梨樹,“筠之是我的小名。” “人家的小名都是二狗啊三毛什么的,你怎么叫筠之?”應伶蘭打趣到。 “你管我?還有,二狗什么的那么難聽,怎么配得上我這么好看的一張臉?”周城銘氣憤地說。 應伶蘭聽到他這么說,氣得直接翻了個白眼,一旁的夏朗和陸子佩正抿著嘴偷笑。 “說不過我了吧?”周城銘沾沾自喜地說,直接跑到了梨樹面前,三下五除二就摘下了一堆梨子。 這梨子長得很不錯,看起來個個都熟透了,長得有拳頭大小,黃澄澄的,看起來就很好吃。陸子佩都沒來得及去洗,應伶蘭就拿起一個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然后迫不及待地塞進了嘴里,瞬間汁水就隨著她的嘴角流了下來。陸子佩無奈地笑了笑,從懷里掏出手帕給她擦了擦,眼神里卻滿是寵溺,“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如果不夠吃的話等會兒叫筠之再去摘就是了。” “喏,給你的。”周城銘把手中已經洗過的梨子拿給夏朗。 “謝謝,”夏朗沖他笑了笑,輕咬了一口手中的梨子,一股清甜的味道在她口中蔓延開來。 周城銘自己咬了一口,問夏朗:“甜嗎?” “甜。”夏朗笑著說。 “我也這么覺得,我覺得你也很甜。”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五) 夏朗怔住了,臉瞬間紅了起來。陸子佩聽他說這句話,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你又在亂說什么?” “沒什么。”周城銘不敢抬頭看他,小聲地說。 倒是應伶蘭一個人大笑了起來,“我說你是不是喜歡上我們夏朗了?還想用這些甜言蜜語來把她騙走?” “閉嘴,”夏朗和周城銘幾乎是同時說出了這兩個字。這倒好,她笑得更歡了。 應伶蘭又吃了好幾個梨子才作罷。大家聊著聊著就已經日薄西山了。應伶蘭看了一眼表,一拍大腿,大喊了一句:“不好!” “怎么了?”陸子佩問道。 應伶蘭沒有回答他,起身拉起夏朗就要走,“夏朗,我們得快走了,不然就買不到最后一場演出的票了。” “演出?”周城銘立即來了興趣,“什么演出啊?” 應伶蘭這才發覺到自己說漏嘴了,于是紅著臉小聲說:“是馬戲團演出,其實我今天是想著要去看演出的……” “要不,我們倆跟你們一起去?”周城銘滿眼期望地看著她們。 “當然可以了,”應伶蘭說道,又悄悄瞄了一眼陸子佩,看到他的表情并沒有什么變化,嘴角甚至還有點殘留的笑意,這才大膽問道:“先生,您……要一起去嗎?” “好啊。”陸子佩很爽快地答應了,“正好我也好久沒有出去玩過了,都快要忘了南京城是什么樣子的了。” “那我們現在就走吧。”應伶蘭拉著夏朗,朝門口走去。 * 四人一路狂奔,終于在表演開場前趕到了現場。 應伶蘭和夏朗兩人先進去,找了幾個較中心的位置坐下。隨后陸子佩和周城銘也進來了,周城銘手里還拿著幾包瓜子。 他一邊吃著瓜子一邊把剩余的散發給大家,分到應伶蘭的時候,一臉的嘚瑟:“你看我多大方,還買瓜子給你吃。” “我謝謝你啊。”應伶蘭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切,”周城銘沒有理她,在夏朗身邊坐了下來。 突然,四周燈光全都熄滅了,黑暗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歡迎大家來到我們的馬戲團。很榮幸,我們馬戲團第一次來到南京城表演就盛況空前,接下來也是我們今天的最后一場表演,希望大家可以喜歡我們的演出。那么,我宣布,我們的演出——正式開始!” “好!”場內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燈光也隨之亮起,表演,正式開始了。 馬戲果然名不虛傳,演出的方式也很新穎,全部都是由動物來演出。各種各樣的動物在馴獸師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做著各種雜耍動作,甚至是森林之王老虎也格外地溫順。精彩的表演引得觀眾們連連叫好。 所有事情都有結束的時候,這場精彩的表演也不例外。大概過了半個多時辰的時間,表演就結束了。 應伶蘭站起身,戀戀不舍地看著早就空空如也的舞臺,站起身說:“怎么這么快就結束了……” 陸子佩站在她身邊,聽她這么說只是輕聲笑了笑,“我們該走了。” 應伶蘭點點頭,沒有再說什么,最后又看了舞臺一眼,轉身離開。 外面的天空早就被夜幕給籠罩了,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在閃著淡淡的光。陸子佩看了眼表,說道:“時間也不早了,你們也該早點回去了。筠之,你就送夏朗回去吧,”他對周城銘說道,轉而又看著應伶蘭說:“我送你。” 這時,身后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調侃道:“喲,這不是應小姐嗎?” 應伶蘭朝那個人看去,繼而一臉嫌棄地說:“我當是誰這么熱情,原來是張承少爺啊。大晚上還能在這碰到你,真巧。不過,你怎么這么晚還出來亂跑,不怕你娘擔心她的小心肝嗎?” 夏朗在一旁捂嘴笑,對周城銘說:“這人討厭得很,總是來招惹我們倆。” 張承被氣得臉都紅了,剛想罵回去,卻看見了陸子佩,“陸大哥?你怎么在這?” 陸子佩笑笑,“我和他們一起來這兒看馬戲。” “對了,我這么忘了這茬,”張承一拍腦門,“我娘前幾日好像把你推薦去給她當先生了吧?實話告訴你,這女人啊,脾氣爆得很,在你之前已經氣走了好幾個了!陸大哥,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兒上,我勸你還是盡早拍屁股走人吧。” “你說誰脾氣爆呢?啊?你還敢挑撥我師父?我看是幾天沒揍你,皮又癢了吧?”應伶蘭直接證明了他說的是真話,擼起袖子就要沖上去打他,卻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去路,她沒反應過來,直接撞了上去。 男人被撞了一下,站得卻還是穩穩當當的,“姑娘家家的,脾氣這么爆可不好。” 應伶蘭站好,看都沒看他一眼,“你誰啊?干嘛攔著我?” 男人沒有說話,而是低下頭看著她的臉,卻怔了怔。 此刻的應伶蘭,可愛得很。她本就生得不錯,雖說性格火爆了些,但長相卻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長相秀氣,個子小巧。其實在她不說話的時候,溫潤如玉這四個字還是能勉強套上去的。 此刻的她正滿臉通紅,努力地抬著頭看著他,滿臉都是一副不服輸的表情。 有趣。 他還從沒看見過這樣特別的女孩子,至少在南京城沒有結果。畢竟江南女子大多溫柔得像水一樣,柔到了骨子里去了。 陸子佩看情況不對,趕緊一把把應伶蘭拉回自己身邊。身后的張承也突然間換了一種態度,以一種極其奉承又諂媚的語氣說:“林少帥,你來了。” “林少帥?”夏朗突然輕聲地自言自語說道,“難不成,他就是上面新調來的將領林肅清?” “沒錯,你們眼前的這位高大威猛英俊瀟灑的先生,就是赫赫有名的林少帥!”張承沾沾自喜地說著,高高仰著頭,似乎是他當了著少帥一般,然后對他們挑釁道:“怎么樣,怕了吧?” 周城銘不屑地說,“不過是一個官職而已,又不是閻王老爺,有什么好怕的?” 陸子佩趕緊推了他一把,輕聲假裝呵斥道:“閉嘴。”然后推了推眼鏡,“不好意思林少帥,剛剛我的學生對你多有冒犯,還請你不要放在心上。現在天色也不早了,我們也該早點回去,就先行告辭了。” 說完,他一把拉過應伶蘭的手,向她家的方向走去。周城銘見狀,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留了一個白眼給他們,帶著夏朗跟了上去。 “少帥,這群人不知好歹,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張承低眉順眼地說。 “我向來不屑于和這些人爭論,”林肅清整理著自己的袖口,隔了一會兒,幽幽開口道:“不過那個女孩,倒是挺有意思的。” “少帥,您是在開玩笑吧,那女人哪里有意思了?整個就一只母老虎啊!”張承感嘆道。 “無知。”林肅清冷冷說道。 “……”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六) 夏朗和周城銘走在路上,一路無言。 “我到了。”不知走了多久,夏朗停了下來,指著不遠處的一座房子說道,“謝謝你送我。” “哦,好。”周城銘摸了摸頭,“那……我先走了。”說完,他就要離開。 夏朗并沒有馬上回去,而是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變得越來越小,突然開口喊道:“你那天說的話,還算數嗎?” 周城銘停下了腳步,沒有說話。過了好久,他轉過身來,笑著看著她說道:“算數,怎么就不算數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周城銘的朋友。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負你的話,你就通通告訴我,我幫你報仇!” 夏朗噗嗤一聲笑了,語氣平和地說道:“好,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朋友了。” * 應伶蘭家是最遠的了。她只走了一半多的路程,就蹲在路邊挪都不挪一步了。 “怎么了?”陸子佩蹲在她面前問道。 應伶蘭看著他,委屈巴巴地說道:“先生,我走不動了,我的腳快要酸死了。” 陸子佩無奈地搖了搖頭,良久,他轉過身,蹲下來,“來,我背你。” 應伶蘭猶豫了一會兒,搖搖頭說道:“還是算了吧,您等會還接著走得回去呢。” “沒事的,我一點都不累。”陸子佩一把把她背了起來,“抱緊我。” 陸子佩看著骨感清瘦,背脊卻是很寬闊,給人帶來一種莫名安全感。明明天氣還不是很冷,他身上卻是一種很涼的觸感。應伶蘭不自覺抱緊了一些,想要分給他一些自己身上的溫暖。 街上早已空無一人,靜悄悄的,只能聽見陸子佩的腳步聲有節奏地響著。應伶蘭趴在他肩上,一種愧疚感突然向她襲來。 應伶蘭把臉貼在他肩上,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先生……對不起……” 陸子佩本能地把頭扭了過去,沒想到耳朵正好對上了她的唇,傳來一陣柔軟,應伶蘭趕緊抬起了頭。他感覺自己耳朵開始有點兒發燙,但還是故作鎮定地說:“你道歉做什么?” “我……騙了您。”應伶蘭小聲說道,“其實我今天根本就不是要去買書。” 陸子佩輕笑了一聲,極平靜地說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驚訝,不由得動作大了些,卻差點從他身上滑了下來。陸子佩趕緊穩住了身子好讓她不掉下去。 “你以后還是不要騙我了,你天性愛鬧想出去玩,這我理解,但是你也得懂得‘適可而止’這四個字的意思。等到真正可以休息玩耍的時候,我不會不同意。”他嘆了口氣,沉默了一會,“你想干什么以后直接告訴我就好了。撒謊對你沒有任何好處,相反,它會讓我們倆都變得難過。” 他等了好久,背上的人卻沒有給他一個回應,轉頭看她,早已經睡得香甜。 他腳步稍稍加快了一些,看著她安詳的睡顏輕聲自言自語道:“要是我也能同你這般無憂無慮的該多好。” * 夜已經很深了。深秋的夜晚總是帶著一股透心的涼意,似乎是為了讓大家準備好迎接冬天的來臨。 小艾一個人坐在桌邊。今天應杭和江晴都出去了,家里只留下了應伶蘭。可是她下午出去后到現在都還沒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有點擔心,在床上翻來覆去地都睡不著,于是就點著一盞孤燈,披著外套一個人蜷坐在桌邊等著應伶蘭歸來。 突然,她聽到大門被人打開了。她趕緊拿起燈盞跑了出去,遠遠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陸子佩和伏在他背上早已熟睡的應伶蘭。 “小姐!”小艾趕緊迎了上來。 “她睡熟了,我帶她回房間吧。”陸子佩輕聲說道。 小艾點點頭,拿著燈給他們引路。幫他推開房門后,她就沒有再進去了,“先生,您帶小姐進去吧,我先走了。” “好,謝謝你。”陸子佩點點頭,背著她進了房間。越過屏風,他第一次走進了她的臥房。充斥著雙眼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臟亂差,相反,這個房間意外整潔。想必也是小艾的功勞吧。 他把她放到床上,想要離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被什么抓住了。 是應伶蘭的手。 她的手正緊緊抓住他衣服的一角,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他伸手去把她的手掰開,卻被她一把握住了手。他又伸手去掰,可是應伶蘭眉頭皺了皺,好像馬上就要被弄醒過來了,他趕緊停止了手中的動作。 他只好在床邊坐下。說不定過一會兒她自己就會放開了吧?他一邊想著,一邊用另一只手給她蓋好被子,自己靠在床頭。 于是一夜就這么過去了。 應伶蘭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她用手摸了摸臉,卻發現了坐在她床邊熟睡的陸子佩。她嚇得趕緊跳起來,看了看身上,發現自己連衣服都沒換。此時陸子佩也被她的動靜給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著她說道:“你醒啦。” “我,你……”應伶蘭激動地說不出話來,緩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問到:“先生,您……怎么在這?” 陸子佩看著她,臉唰的一下就紅了,他扶了扶眼鏡強裝鎮定地說:“我……這得問你自己。”他推了推眼鏡,起身幫她把窗簾拉嚴實了,“你先洗漱一下,我們等會就開始上課,正好把昨天欠下的給補回來。”說完就離開了她的房間。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七) 小艾正探著腦袋看著樓上。突然,房門打開了,她趕緊縮回腦袋。 陸先生真的和小姐在房間里呆了一晚上?!他們之間,不會發生什么了吧? 小艾心里想著,居然莫名感到興奮。 “小艾?”陸子佩打斷了她的想象,此刻他已經站在她面前好一會兒了,目睹著她的表情變化全程。 小艾一驚,看著面前的陸子佩,趕緊干笑著說道:“啊……啊,是!先生,您下來啦?我們小姐,她……起床了嗎?” “她一會兒就下來,你有準備早餐嗎?” “有……有。”小艾點點頭。 “你先給她裝點吧。等她吃完早餐,我們就要開始上課了。” “好。那,先生,您要不要也吃點?” “好啊,”陸子佩點點頭,笑著說,“麻煩你了。” “沒事,不麻煩不麻煩,一點兒都不麻煩。”小艾干笑著,轉身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她跑到廚房,孟洵正在廚房外劈柴,看著她跑來,停下手中動作問道:“你怎么了?一大早跑這么急?” 小艾大口喘著氣,臉都漲紅了,但還是故作神秘地說道:“我跟你說,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能把你興奮成這樣啊?”顯然,孟洵好像對這個沒多大興趣。 “昨天晚上,陸先生和小姐一起過夜了!”小艾故意壓低聲音說道,絲毫沒注意到一旁的孟洵臉都黑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開始嗡嗡地響著,但還是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顫抖著說道:“這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錯了吧。” “怎么可能,昨天晚上還是我領著他們進房間的呢,然后陸先生就一直沒出來,一直到了剛才才下來。”小艾自顧自說道,“我覺得陸先生長得又好看,還那么有文化,人又好,小姐會喜歡他也是應該的。” 孟洵沒好氣地說:“他這么好,你怎么不喜歡他呢?” “你胡說什么?”小艾羞紅了臉,目光閃爍地看著孟洵,“我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哦。” “你!”小艾被他氣得一跺腳,“算了,我不理你了。”說完就進了廚房。 * 吃過早餐后,應伶蘭就被陸子佩來回了房間。 “今天就看看昨天我給你的書吧。”陸子佩站在她的桌邊說道。 “哦,好。”應伶蘭點點頭,從包里翻出那幾本書。昨天她沒有注意看,現在拿著那幾本書,發現都是些英文和數學書。她打開一本英文書,看著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的字母,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要看花了,“這上面寫的都是什么東西啊?” 陸子佩看著她一臉茫然的樣子,輕笑著說:“這是英文,是英國人的語言。”他繞到她身后,“現在看不懂沒關系,我來教你就是了。你看這里……” 陸子佩不愧是在外留學過的高材生,說起英文來行云流水,發音也很標準,跟應伶蘭以前在大街上調戲的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沒什么兩樣。 她漸漸對這些看不懂的字母產生了興趣,原本總跑出去的心思跟隨著陸子佩的引導慢慢跑了回來。 大家總是說,認真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你會發現時間過得很快。確實如此。伴著廚房傳來一陣陣菜籽油的香味,應伶蘭才意識到一早上的時間就這么過去了。她的肚子也開始提醒她,該吃飯了。 “先生,你餓不餓?”應伶蘭問道。 “我還好。你餓了吧?” “嗯。”應伶蘭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陸子佩看了眼表,“現在也快中午了,要不我們先去吃飯。等吃完中飯你先睡一覺我們再繼續吧。” “好!”應伶蘭開心地說,徑直朝廚房的方向跑了過去。 * 可能是因為早上學得認真,花了些精力,應伶蘭午休時睡得很香,一直到小艾在她床邊輕喚了好幾聲她才醒過來。 她走出去時,陸子佩已經坐在書桌前了。此時他正認真地望著窗外。應伶蘭坐到了他面前,他頭也不回地說:“現在已經深秋了呢。” 應伶蘭點點頭附和道:“是啊,天氣也越來越冷了。” “你看那,”陸子佩只想院子里的一個角落,“海棠花開得真好啊。” 應伶蘭隨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粉紅的花朵簇在枝頭,嬌艷動人,旁邊散著還是綠色的葉子,亂枝縱橫卻又奇跡般地不失美感。 其實應伶蘭一向對這些花花草草什么的不敏感,所以一直沒注意到家里還有這樣一叢美麗的東西。 陸子佩轉過頭來,從角落里取出一張純白的宣紙,拿起桌上的毛筆,開始一筆一筆畫了起來。不一會兒,一朵婀娜的海棠花就在紙上鋪展開來。他放下筆,拿起紙看了看,嘆了口氣,“可惜沒有顏料。” 應伶蘭從他手里拿過畫紙,驚嘆地說:“真好看,沒有顏色都很這般形象,如果上了顏色的話,會不會和外面那些一模一樣啊?” 陸子佩抿著嘴笑了笑,腦子里突然跳出一個想法來,“你想學嗎?” 應伶蘭還在認真地看著畫,漫不經心地說道:“學什么?” “學畫畫啊,”陸子佩認真地看著她,“我教你學畫畫好不好?” 應伶蘭放下畫紙,看著陸子佩的眼睛。從他眼睛里可以看出來,他沒有開玩笑。于是她只好硬著頭皮說:“我不行……我……沒有天分……” 這是一句天大的實話。對于藝術這東西,她真的一竅不通。且不說唱歌跑調可以跑到外婆家去,小時候心血來潮去學過一陣子舞蹈也被老師給親自遣送了回來。其實她娘并不會這樣,江晴不僅長得好看,還能歌善舞,可惜只把美貌遺傳了下來,歌舞什么的基因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你不試試,怎么知道你不行?”陸子佩沒有理會她抗拒的眼神,直接拿了一張新紙放到她面前,“別怕,我來教你。” 他繞到她身后,伸手抓著她的手,全然忘記了身前的人此刻正窘迫得要緊,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鋪在桌上的空白畫紙,拿著手中早已吃飽了墨水的毛筆一蹴而就,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頓時出現在了紙上。 窗外的陽光懶懶地灑在紙上,灑在他們的身上,灑在桌上每一個角落。橘色的陽光照射到純白的紙張上,反射出的一部分光正好照在了他們的臉上。應伶蘭那張略略發紅的臉也被照亮了。她抿著嘴,思緒全都放進了筆尖上,眉眼里盡是認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陽光的關系,她瞬間感覺周身開始溫暖了起來。她開始有點享受這種感覺了,這種她從來都沒有過的,一種特殊的幸福感,和從前感受到的根本不一樣的幸福感。 “完成了,”陸子佩松開了她的手,此刻的紙上,已經不是簡單地一朵花,而是一叢,花團錦簇,活靈活現,“你看,畫畫其實不難的。” “嗯,真好看。”應伶蘭點點頭,仔細地端詳著那幅畫,然后又抬起頭看著陸子佩問道:“這可以算是我畫的嗎?” “你說算,那就算。” 其實整幅畫都是由陸子佩完成的,只不過他在畫的過程中借了她的手來拿筆罷了。可他還是笑著,認真地點點頭,“你說算,那就算。” 應伶蘭開心地笑了,像個被大人給夸獎了的孩子一般。她愛惜地撫摸著畫,“先生,我們過幾天去買些顏料來給它上色好不好?” “好。” “等上完色我就叫孟洵給拿去裱起來,掛在房間里,”她指了指墻上的一處空白的地方,“吶,就掛在那里好了,這樣我以后看書的時候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見它了。” “好。”陸子佩看著她,眼底盡是溫柔。 * 孟洵站在樓下,頭頂就是那扇窗。 樓上的人正笑得開心。他們有多快樂,他就有多難過。 可是他沒注意到,遠處有一個人也在注意著他。 小艾眼睛有點兒紅,她終于什么都知道了。胸口好像有一塊大石頭壓著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用力抓著衣服領口,就好像這樣她就能不這么難受似的。 可是這根本沒用。 如果早上沒告訴他那些就好了…… 如果沒有因為好奇偷偷跟著他就好了…… 她寧愿什么都不知道。至少那樣她還可以大大方方地和他說說話,開開玩笑,可以無所顧慮地看著他的臉,可以真心地對他笑。 眼眶好像有點兒濕了,她伸手想去擦一擦,可是她發現這樣好像也無濟于事。眼淚還是流了下來,滴在了地上。 好像不管她怎么做,不管什么事情,都是無濟于事的呢。 樓上的人毫無顧慮地在大笑,樓下的人卻各懷心事地在流淚。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八) 應伶蘭好像都沒怎么注意,冬天就這樣悄悄地來了。讓她真正意識到冬天來了的,不是逼人的寒氣,不是越來越凌冽的風,而是張承的邀請函。 張承出生在冬天。雖然他現在看著一副大人的樣子,其實他只有十五歲,比應伶蘭小了整整三歲,張承出生的時候她已經開始記事了。但是她的記性一向都不大好,那時的事情也忘得差不多了,只是隱約還能記得那年冬天,張夫人生張承時難產,這條命都差點兒就那樣丟了。張夫人和她娘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在她的記憶里,她娘留給她的印象一直都是溫柔大方的,不論做什么都是不緊不慢的。 那是她記憶力面唯一一次看見她娘心急如焚的樣子。當時聽說張夫人難產時,她急得快要昏了過去,緊緊地抱著她,抱得她全身都疼。從此以后,這件事情就在她心里生了根。那時的她就奶聲奶氣地扯著嗓子說:“娘,我保證等我長大以后絕對不讓你這么擔心。” 然后她就成功地第一次目睹了她娘流眼淚,直夸她懂事,還說等她以后一定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這句話江晴說對了一點。她到現在確實也還是個孩子。 因為生張承時經歷的磨難,讓張夫人更加疼愛張承,簡直就是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心肝子一樣,寵得他要風得風,要雨就是雨。 張承一向崇尚洋人的玩意兒,許多事情都喜歡照著洋人的規矩來辦。所以他每年都會在家里舉辦一場洋人的化裝舞會,而且還總是不厭其煩地邀請她去參加。雖說應伶蘭一向不喜歡他,小時候還總是會和他一起掐架,但是這種事情,她還是會給他幾分面子的。 小艾把邀請函拿給她的時候,她正出神地望著墻上的畫。陸子佩前幾天如約買來了顏料給它上了色,還親自把它給裝裱了起來。 于是她就每天都會坐在桌前安靜地看著那幅畫,一看就是一個時辰,平日里都不怎么出去瞎逛了,害得江晴總以為她病了。 她拿起邀請函,看都沒看一樣就放在了一邊。小艾站在旁邊,畢恭畢敬地說:“夏小姐今年依舊會去參加。” “好。”應伶蘭點點頭,示意她可以走了。 舞會就在三日后。 剛開始那幾年她還會認真地梳妝打扮一番,甚至還會破天荒地畫個妝,可是到了最近幾年她就一點兒興致都沒有了,就只是簡單地打扮打扮,不要太邋遢就是了。可是當她打開衣柜時,卻沒找到一件合適的衣服。想來她也好久沒做新衣裳了,身為一個女孩,她可真的不算夠格。 她嘆了口氣,突然瞟到了衣柜角落里的一個盒子。努力回想了好久她才想起來,那是去年她生辰時張夫人送給她的禮物。正好是張夫人送給她的,她穿這個去參加張承的生日會,再好不過了。 她之前拿到這個以后看都沒看一眼就放到了角落里去了,現在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條嫩黃色小洋裙,有著白色的領子和扣子,長長的裙擺下也是白色的。 她總是穿洋裝,可是她從來沒有穿過這么鮮艷的顏色。平日里她只不過穿一些白色,黑色,至多也就是淡淡的粉色,從來不會選擇亮色服裝。 沒做過的事情總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她的內心里突然涌出一個想法。她想試試。 大家都說黃色顯膚色,果然不假。她本來就不黑,穿上這條裙子后顯得她的膚色更加白嫩了。可是,好像總感覺還是少了點什么? 于是,她又化了個妝,還好,許久不化妝,手還沒生疏。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沒錯,就是這樣才對嘛。于是她隨便選了件暖和的外套,拿了個和裙子比較配的手包就出了家門。 夏朗已經在她家門口等了好久了。她爹特意派了車來接送,說是怕她們出什么事,其實就是為了找個借口讓她們準時回家不要瞎逛。 夏朗看見她的時候,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了:“你還是我認識的應伶蘭嗎?” “怎么,不好看嗎?” “你太好看了!”夏朗驚呼道,“你穿這么好看,就不怕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過來?” 不知道為什么,應伶蘭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陸子佩的臉,“你說,我先生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好看啊?” “我覺得,肯定的。”夏朗堅定又欣慰地說道,“你終于開竅了。” * 到張家的時候,那里已經有很多人了,整座西式大洋房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她們倆下了車,夏朗直接掏出了個面具戴上。 應伶蘭看著她,不解地問:“你戴這個干什么?” “你沒看邀請函嗎?”夏朗愣愣地看著她,“這次他搞得是假面舞會,每個人都要戴著面具去參加。” 應伶蘭直接把頭變成了一個撥浪鼓,“每年都是一樣的內容,我就沒有看了,天知道他今年會搞個這個鬼東西。” “那怎么辦?” “沒事,我就這樣進去,大不了坐在一旁看你們玩就是了。” “好吧。” 房子里所有人都帶著面具,除了應伶蘭。每個人的面具都不一樣,不僅僅是色彩上的差別,形狀,花樣都大相徑庭。應伶蘭找了一個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了,一個人在那里嗑瓜子。沒一會兒,夏朗也坐了過來。 “你怎么不去玩?”應伶蘭低了一把瓜子給她。 夏朗搖搖頭,“我不喜歡那樣嘈雜的場面。”她脫下面具,“要不你去玩吧。” “還是算了吧,”應伶蘭雖然心里有些想去,但想著把夏朗一個人留在這里不好,還是搖頭拒絕了。 “你別擔心我,”夏朗把面具放到桌上,“我剛才正好碰見了我表妹,我們倆好久沒見了,她過會兒就來找我。” “好吧。”應伶蘭點點頭,拿起了桌上的面具戴上,朝大廳中心走去。 她一個人站在一旁。看著所有人都在跳舞,她有點兒后悔過來。 于是她轉身想走。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他戴著面具,根本看不清楚長相,但是從他的氣質來看,應該是來自大戶人家。 他是在邀請自己跳舞?!!!應伶蘭回想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會跳舞。” 男人沒有放棄,而是直接拉過了她的手,嗓音低沉地說道:“我教你。” 這聲音真好聽。應伶蘭沒有抗拒,心想反正他又不知道自己是誰,跳得再爛也不怕。在男人的帶領下,她開始動了起來。 左腳,右腳,一步一邁,一步一回旋。雖然動作依然僵硬,但至少也有了點樣子。旋轉,旋轉……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到了舞池最中間。 她有點兒怯場了,想掙開他的手離開。可是男人手抓得很緊,像鐵鉗子一樣,讓她不管怎么掙扎都無濟于事。 “不管怎么樣,這一曲你得先陪我跳完。”男人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那就只有硬著頭皮上了。她心想到。 這首曲子好像格外漫長。等它結束的時候,應伶蘭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好像都快要散架了一般。 果然,跳舞這件事情還是不適合她。那男人一放開她,她就跑了。遠遠望了一眼,她看見夏朗正和她表妹聊得正歡,就沒想去打擾,于是就一個人走到了花園里。所有人都在正廳里跳舞,花園里根本沒有人。正好那里有一對秋千,她徑直跑了過去坐下。 * 她慢慢搖著秋千,抬頭看著天上。此刻的天空已經被夜幕給完全籠罩了,顏色很干凈,就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安靜地臥在那里一樣,漫天的星星就是它閃的光,那么璀璨,那么閃亮。花園里的草木早已枯萎,只留下角落里的幾枝梅花在散發著淡淡的香。 突然,她眼前一黑,一個高大的身影落在她面前。 是剛才請她跳舞的那個男人。 “你來這里做什么?”應伶蘭把頭向旁邊挪了挪,那個男人委實站得好,正好擋住了她的視線。 “我來找你。”男人說道。 “你找我做什么?我又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 “誰說的?你不認識我,不代表我不認識你。” “你這人可真好笑,”應伶蘭示意男人靠邊站,自己用力蕩了蕩秋千,一下子就騰得好高,從空中飄下一句話:“從小到大,都是我先認識的別人,別人才會認識我。” 男人摘下面具,一把抓住秋千繩,秋千就這么硬生生地被他扯停了下來。他把臉湊過去,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所以我倒成了你的例外了?” 應伶蘭看著眼前這張臉,覺得好生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于是她問道:“我是不是見過你?” “你還記得?”男人顯得有點驚喜,又有點沾沾自喜,“幾個月前,我們在城南馬戲團門外見過。” 應伶蘭的回憶一下子就卷了出來,關于那個夜晚,她可是記得很牢,也讓這個人沾了沾光,“你是……林肅清?” 男人笑了起來,“沒想到你還能記得我的名字。”他又把臉湊近了一點兒,“看來,我讓你影響很深刻嘛。” 應伶蘭在心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可是你是怎么認出我來的,我現在還戴著面具呢。” “一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誰了。應小姐,你說,這會不會是我們的緣分?”林肅清壞笑著,掐了掐她的臉。 “你干嘛?”應伶蘭把他的手甩開了,沒想到他力氣這么大,捏得她的臉一陣陣疼。 “呵,倒是好大的脾氣。”林肅清笑著,那笑容假得都像是糊在臉上的一張人皮面具,帶著一陣陣寒意,“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女人。你,要不要嫁給我?” 應伶蘭瞬間爆炸了,這個人和自己不過一面之緣,舉止還這么反常。最重要的是,她就這么一個人莫名其妙地被求婚了?“你是不是有病?”應伶蘭跳起來沖他吼道,“出門腦殼子被驢踢了嗎?說話都不經過腦子的嗎?” 林肅清瞬間換了張臉一樣,雙手抓住她的肩膀讓她不能動彈,眼睛里透著兇光,“小姑娘家說話注意點,我能看上你,是你的榮幸,你不要太猖狂了。” “我謝謝你給我的榮幸!不過我一點都不需要!”應伶蘭一邊掙扎著一邊喊道,“我就是一輩子不嫁人,我也不會嫁給你!” “哦?那你倒是試試看,”林肅清放開了她,湊到她耳邊說道:“我看上的東西,至今還沒有能夠脫離我的手掌心的。”說完,他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 她的肩膀被他抓得很痛,他的眼神里透著貪婪和欲望,讓人不寒而栗。可是他的笑讓她感覺更加可怕,就好像是來自地獄的魔鬼一般的笑。一陣寒意從她背后襲來,她不由得裹緊了外套。 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 應伶蘭揉著肩膀回了大廳,此時夏朗的身邊已經空無一人了。她走過去,坐到她旁邊。 夏朗推了一個杯子到她面前,里面裝著一些橙汁,黃澄澄的,看起來就很誘人。她自己也拿起一杯,輕輕抿了一口,“你怎么不去玩了?” 應伶蘭拿起杯子把里面的果汁一飲而盡,一股橙子特有的清新的果香在她嘴里蔓延開來,甜甜的又帶點微酸,她情不自禁地咂了咂嘴,“我跟你說,我剛剛碰見了個神經病。” “你沒事吧?他有沒有對你做什么?” “做什么倒是沒有,”應伶蘭湊近夏朗,輕聲說道:“那個人居然要我嫁給他?我又不認識他他就要我嫁給他,你說他是不是神經病?” “確實,”夏朗有點嫌棄地說,“那你現在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嗎?” “就是那個,上次我們去看馬戲的時候碰見的那個林肅清,你不是說他是個大官嗎?怎么這么輕浮?” 夏朗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他性情一直古怪,不過這是有原因的。這里不便說,等回去了我再告訴你。” “哦,好。”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九) 應伶蘭和夏朗兩個人躺在床上,她們倆剛從舞會上回來不久,一點兒都不想睡。其實夜已經很深了。 應伶蘭把頭放在夏朗腿上,百無聊賴地玩這只的頭發,夏朗正認真在看一本書。“你不是說,回來就把林肅清的事情告訴我嗎?” “你真想知道?”夏朗放下書問道。 “我想,”應伶蘭翻了個身,“我想知道他為什么會這么奇怪。” 夏朗嘆了口氣,開始講了起來。 林肅清從小就沒有爹娘。他九歲的時候被拋棄在一個破廟里面,照常情況下,一個九歲的孩子被拋棄,就只會是死路一條。 可是林肅清活了下來。他靠著自己生活了下來,活到了現在,還當了官。因為被拋棄的關系,他從小就對所有人都抱有敵意,認為所有人都是惡毒的。 他對所有人都保持著懷疑。他信任的人,只有自己。于是他漸漸變得越來越自我,越來越冷酷無情。別人的命對他來說,都不過只是草芥而已。對他來說,只有金錢財富,權勢地位才是永恒的,只有這些才能給他帶來自己想要的一切只,要有這些,他就能得到一切。 他比所有冷血動物還要冷血。 “這些只是我從我爹說的一些話里面拼湊起來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是這樣。”夏朗眼底透著一些憐憫和悲哀,“不過他確實是從小就被拋棄了。他現在變得這么孤僻,和他的經歷一定是有關系的。其實,他也挺可憐的。” “從小沒有爹娘啊,真可憐。”應伶蘭喃喃道。 這種生活,她想都不敢想。到底是什么樣的父母,會把一個好好的孩子就這么拋棄?九歲時的她在干嘛?那時的她,正是最無憂無慮的年紀,有著愛自己的家人。那時最疼愛自己外婆也還在世上,還總是會拉著她的手去給她買好吃的零食,好玩兒的玩具。那是她最懷念的一段時光啊。她感覺,自己好像不那么討厭他了,甚至還有點兒心疼他。 這是林肅清最陰暗的一段時光。為了活下來,他不得不去做很多事情。肚子餓了的時候,他會去樹林里摘野菜吃,去高高的樹上掏鳥窩找鳥蛋吃,去陰暗的角落里捉老鼠吃,甚至去街上偷包子來吃…… 他總是像過街的老鼠一樣被人喊著打,可是他不在乎。他只想活著,只要活著,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只要活著。 后來,他長大了。為了能有一口飯吃,他去當了兵,沒想到陰差陽錯地成了少帥。他終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金錢,權利,地位,他終于都有了。不少人開始接近他,于是,朋友他也有了。 可他還是感覺很孤獨,心里有個地方空落落的。可是他不知道那里是缺了點什么。 后來,他遇見了應伶蘭。 在所有人都在巴結他,奉承他的時候,他遇見了唯一不向他服軟的應伶蘭。 他就這么迷上了這個不服軟的應伶蘭,這可真是好笑。他甚至動用自己權利來調查這個女孩,知道了他能夠知道的一切。所以他會在舞會里出現在她面前。 他堅定地認為,這個女孩兒一定能幫他補上心里的那塊空缺,一定能。 * 周城銘找了份活干。 別看他平常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其實他的才華一點兒都不輸陸子佩,畢竟他是和陸子佩一起在外留學過的人。 他會好多東西,但都比不上他寫的那一手好字。都說字如其人,周城銘的字就和他的外表很像,干凈清秀,卻又不失力道。 于是他成了個賬房先生。這還是陸子佩硬拉著他去尋到的工作。他感覺自己怎么都忘不了陸子佩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了,周城銘記得他說道:“你再這般不務正業,難不成要我養你一輩子?” 然后他笑著說,好啊。 陸子佩感覺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噴出來了:“那你以后要是娶了夫人怎么辦?生了小孩怎么辦?我要養你們一家人嗎?” “可以啊,”周城銘特認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會嫌棄你的。” 然后他就被拖到了大街上,扔進了這個房間。 這家人怎么也可以算是南京城的大戶了,所以平日里的財務往來繁多,而且家主還要求每一筆出入都要仔仔細細地記錄起來,所以這份工作,委實是很辛苦。 好在夏朗家就在這家人附近。他每次得空的時候,總會偷偷跑去她家。她爹是警局局長,平日里忙得要命。她娘又愛搓麻將,幾乎每天都會跑去搓上幾把,所以夏朗幾乎都是一個人在家。 其實他去夏朗那也不為什么,無非就是為了蹭點兒零食吃吃,或者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聊天,訴訴苦水而已。 而夏朗總是淡淡地笑著,一邊聽他說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穿針引線,縫制著各式各樣的衣物。 夏朗喜歡做衣服。 她喜歡做一些自己設計一些有新奇花樣的衣服,然后親自去挑選布料,自己裁剪,然后一針一線地制作出來。她做的衣服總是很漂亮,也很獨特。她娘就偏愛穿她給做的旗袍啊,洋裝什么的。其實起初她娘是反對她干這個的,因為她覺得身為警局局長的女兒,不該每天拿著針線縫來縫去的。可是她偶然穿夏朗做的衣服出去搓麻將的時候,被那些夫人們直夸好看,夸得她心里得意極了,所以也不阻攔她了。 周城銘吃著廚娘新做的糕點,看著夏朗低著頭縫衣服。 “你本是個大小姐,怎么還總是親自做些這樣的粗活?” 夏朗抬頭看了他一眼,笑盈盈道:“這不是粗活。” “你為什么喜歡做這個啊?”周城銘好奇道:“像你這樣的大小姐,不是都應該和伶蘭一樣到處玩兒嗎?” 夏朗搖了搖頭,“我不像伶蘭那樣活潑好動,比起每天跑出去到處玩兒,我更喜歡一個人呆在這里做喜歡的事情。” “那你不無聊嗎?” “不無聊啊,”夏朗說道,“你想想,我可以盡情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親眼看著一塊方方正正的布料在我手里變成一件又一件好看的衣服。這感覺真的很好。” 周城銘沒有說話了,拍了拍手站起來四處瞎轉悠起來,突然被桌子上的相框吸引住了目光。這個相框很普通,里面放著一張夏朗的單人照。照片上,她笑得格外開心,就像剛剛一樣開心。 夏朗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照片,趕緊跑過去把照片藏進懷里,紅著臉說:"這照片不好看,你別看了。" "怎么不好看了,你看你笑得多開心啊。"周城銘嬉笑著說道。 "笑得跟個傻子一樣,怎么好看了……"夏朗咕囔著說。 "我不覺得啊,倒是你,以后應該多笑笑,就和照片上一樣笑,這樣才像個年輕女孩子,別一整天都哭喪個臉。" "真的嗎?"夏朗將信將疑地說,把照片拿在手中仔細地看著。 "我還會騙你不成?"周城銘拿過照片把它擺在桌上,"你得相信我,我永遠都不會騙你。還有,這照片能不能給我?" "你要照片干嘛?"夏朗一臉疑惑地說。 "我……看看啊。誰叫你天天都不笑的,我只有看照片才能看見你笑得這么開心。" "我……好吧,"夏朗轉身去打開一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他,"這張照片是我娘放在這里的,我不能給你。你要的話就把這個拿去好了。" 周城銘借過紙包,打開一看,這也是夏朗的照片,只不過小一些而已。他把照片包好放進口袋里,摸了摸夏朗的腦袋,回去繼續干活去了。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春節要來了呢。 整個南京城都陷在一種喜氣洋洋的氛圍中,大家都開始為過節做準備了。不知何時,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了起來。大街兩旁的酒樓,店鋪等也都張燈結彩,清一色地換上了各種各樣的紅燈籠。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總是手中拿著大包小包的年貨,臉頰都是紅撲撲的,就像是年畫上的娃娃一樣。孩子們也都很開心,在街上跑來跑去嬉戲著。這場面,好不熱鬧! 大家都在置辦年貨,應伶蘭也不例外。因為她天天跑出去閑逛的原因,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她都已經了如指掌了。哪家店賣什么,哪家茶樓的茶最香醇,說書先生說得最好,哪件酒樓的菜最好吃,酒最好喝,她全部都知道。所以她就自告奮勇地攬下了買年貨的任務。 可是江晴總歸是不放心,于是就跟著她一起上了街。她們家是做生意的,平日里結交了不少的伙伴,春節少不了登門拜訪,她們得給這些人都準備一些東西。于是他們買了好多東西,有落雁樓的酥餅,醉仙坊的好酒,文品閣頂級的筆墨紙硯,甚至還有許多珠寶首飾,所有東西,一應既全。 很快她們就買完了所有東西,滿載而歸了。 路上,應伶蘭經過一家店時,停下了腳步。 江晴見她停下了腳步,疑惑地問道:“蘭兒,怎么了?” “娘,”應伶蘭盯著那家店,“您說,我是不是應該給先生也準備些什么東西啊?” 江晴隨她的目光看了過去。原來,那是一家表店。它的櫥窗里面正放著一塊精美的男士手表。江晴似乎知道了什么,笑了笑,說道:“當然了。算算時間,陸先生也教了你好幾個月了,比之前那些人教得時間都長,也實在是辛苦他了。” “娘,您說什么呢,”應伶蘭聽出她話里有話,便假裝生氣道:“教我念書有那么辛苦嗎?” “辛不辛苦,你自己心里知道。”江晴示意身后的家仆把應伶蘭手中的東西接過,然后對身后的孟洵說:“孟洵,你就陪小姐在這里挑選東西吧,我們就先走了。” 孟洵答了個是,就留了下來。如果實在以往,有這樣能夠單獨陪著應伶蘭的機會是可以讓他開心好一陣子的,可是現在他卻無論如何都開心不起來。 因為她現在是要去給陸子佩買東西。 這樣還不如回去算了,孟洵心想到,可還是跟著她走了進去。 應伶蘭推開門,才發現外面看起來不怎么大的店鋪,其實里面別有洞天。店里有許多到胸口高的架子,上面擺滿了各種手表和機械。墻面是紅磚壘成的,上面也掛著不少形狀各異的掛鐘。整個空間和外面那些傳統建筑根本不一樣,倒是有一股撲面而來的英倫味道。眾多的手表,機械,掛鐘都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雖然不那么整齊,可聽起來也不煩人,甚至還有些……好聽? 聽到門口的鈴鐺聲響起后,一顆腦袋從眾多架子后抬了起來。 店主是個外國人。他看起來至多也不過四十五歲左右,留著棕色的胡子,和他的頭發一樣的顏色。他看到應伶蘭進來了,趕緊迎了過來,用低沉的嗓音說道:“歡迎光臨,請問您是想要找什么?” 應伶蘭傻眼了。她從前也見過洋人,可是那些人要么就是扯著嗓子說著一口稀奇古怪的語言,要么就是用奇怪的腔調說著生疏的國語。她從沒見過哪個洋人說中國話這么標準的。 那人看她愣住了,還以為她聽不懂,于是換了南京話又問了一遍。 好嘛,現在的洋人可是越來越像中國人了。 應伶蘭尷尬地笑了笑,回答到:“我來看看手表。” “您是想看女士手表嗎?”那人問道。 “不是,我想看看男士的。”她回答到,然后伸手指了指櫥窗,“我剛剛在外面看見那里有一塊表好像不錯,您能不能拿過來給我看看?” “好,您稍等。”那人馬上就走了過去把那塊表取了過來,“您看看?” “謝謝。”應伶蘭接過表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看著。 它真的很好看,白色的表盤,大小合適。里面的表針是金色的,那色澤很光亮,看起來就不一般。表帶是棕色的,上面還有著不規則的花紋,摸起來很軟。 “您的眼光真好,”男人說著,“這塊表的表針是由黃金制成的,光澤度也很高。還有它的表帶,摸起來也柔軟。其實它是由鱷魚皮制成的。”那人頓了頓,繼續說到,“其實,它最重要的是有一個特殊的意義。您可以看到,表帶上面用英文寫著‘forever darling’。” “哦。”應伶蘭點點頭。其實她現在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塊表,根本沒注意他在說什么,更不會問他是什么意思了。 “孟洵,你看這塊表好不好看?”她把表拿到孟洵面前問道。 “挺好看的。”孟洵只瞟了一眼,敷衍著回答到。 “我也覺得它好看,送給先生再好不過了。”應伶蘭愛惜地看著它,對男人說:“您能不能幫我包裝一下?要好看點的。” “當然可以,請您稍等,我去請我的夫人來幫您包裝。”男人說道,然后用英文對著里屋喊了一句。雖然說陸子佩最近正教她學英文,但是他說的話,應伶蘭根本一句都聽不懂。 一個漂亮的女人應聲走了出來。她的年紀看起來也不是很大,比男人小了五歲左右的樣子。留著一頭金發,皮膚白皙,眼珠是好看的藍綠色,就像一潭沒有被風吹過的安靜的湖水一般。她個子很高,雖然是洋人,卻穿著中國的旗袍,外面還套了一件純白色的貂皮外套。奇怪的是,這樣的中外結合,應伶蘭一點兒都不會覺得哪里不合適,反而覺得她穿起中國的服裝來很是好看。 女人一走出來,男人就擁抱了她一下,然后在她唇上印下了一個吻,看得應伶蘭面紅耳赤的。 女人大約意識到她的窘迫,沖她笑了笑,用不大標準卻流利的國語說道:“不好意思,這是我們國家的習俗,可能你們中國人看起來會不舒服。” “沒事沒事,”應伶蘭笑著,揮了揮手,“你們兩位是夫妻吧?” “對啊,我們倆已經結婚二十年了。”女人一邊說一邊看著男人,眼里滿是柔情。男人也用同樣的目光看著女人。看得出來,他們倆感情很好。 “真好……”應伶蘭羨慕地說,“沒想到你們生活得這么甜蜜。” 女人捂嘴笑了笑,說道:“那是因為我們都找到了一個真正愛自己的人。我相信你也能找到。” 應伶蘭臉紅了紅,“謝謝您的祝福。對了,還得麻煩您幫我把這個包裝一下呢。”她把表遞到了女人的面前。 “Amazing!”女人驚呼了一聲,“沒想到你居然選擇了這塊表,眼光真好。這是要送給誰的?” “送給我的先生。”應伶蘭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說道。 “先生?你已經結婚了嗎?可是你看起來還很年輕呢。”女人不解地問道。 “沒有沒有,”應伶蘭突然意識到,先生也可以是丈夫,于是她趕緊解釋道,“我說的先生,是教我念書的先生。在中國,我們都是這么叫的。” “哦,我知道了。”女人點點頭,卻意味深長地朝她笑了笑,“我馬上就幫你包起來。” 因為應伶蘭要求要包得好看一點,所以女人花了點時間。在她包裝的時候,兩個人就聊了起來了。原來這對夫妻是從英國來的,男人叫阿丹,女人叫蘇珊。他們倆其實是在中國認識的,因為兩人來自同一個國家,又有著相似的經歷,所以比較聊得開,很快就墜入了愛河,結成了夫妻。兩人結婚后選擇繼續留在了這里,開了這家鐘表店,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那你們有孩子嗎?”應伶蘭問道。 蘇珊頓了頓,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一點。她搖搖頭,卻還是笑著說:“我們沒有孩子。” “為什么?”這三個字剛問出口,她就有點后悔了。這是他們倆的事情,委實和她沒有什么關系,她不應該問太多的。 蘇珊平靜地回答到:“因為我的原因,我們永遠都不能有孩子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問你這個的……”她感覺有點難過,又很自責。 蘇珊搖搖頭,依舊是笑著:“沒關系的,阿丹也不大在意這個的。” 阿丹和蘇珊送應伶蘭到了門口。 蘇珊把包裝好的表遞到她手里,“希望你不要辜負這塊表的意義。” “為什么?”應伶蘭不解地問。 蘇珊沒有回答她,而是說:“你和我很聊得來,我在這里已經很久沒有和陌生人交流過了。你有空的時候,能不能來我這和我聊聊天?” “當然可以了,我隨時都可以過來。” “那真是太好了,”蘇珊笑道,“我一定要給你準備好多好吃的點心。” 聽她這么說,應伶蘭的眼睛頓時亮了亮:“真的嗎?我還沒有嘗過英國的點心呢。” “當然是真的,我才不會騙你呢。” “一言為定,那我就先走了。Goodbye!”應伶蘭只會說幾句簡單的英文,這是她會說的幾句其中之一,沒想到現在竟然派上了用場。 “Bye!”蘇珊顯得有點驚喜,向她揮了揮手。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一) 春節如約而至。除夕這天下午,應伶蘭帶著那塊表跑到了陸子佩家里來。 她站在他家院子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陸子佩應聲走了出來,看見她,愣了一愣,問道:“除夕的日子,你怎么來了?” 應伶蘭笑笑,“我是來請你們去我家一起過節的。” 沒錯,她這次來是肩負著江晴交給她的艱巨任務——叫陸子佩去吃團圓飯。 因為江晴覺得陸子佩兩個人在家孤零零地過年實在是可憐。正好他們家也只有一家三口,所以就叫應伶蘭來把他們倆一起叫過去過年,這樣也可以過得更熱鬧一些。 陸子佩眉頭皺了皺,“去你們那過節?這不合適吧。” “哪不合適了,”應伶蘭說道,“你和筠之只有兩個人,我們家也只有我們三個人,大家一起過節,熱鬧一些不好嗎?” 這是,周城銘走了出來,顯然,看到應伶蘭他也很驚訝。“大過年的,你這么跑我們這來了?” 應伶蘭看見他似乎是看見了救星一樣,趕緊說道:“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你想不想過個熱鬧的春節?” “當然想啊,”他看了陸子佩一眼,“過節不就得熱熱鬧鬧的嘛。” “那……你要不要去我那過節?” “真的嗎,”周城銘興奮地說,“你們今天是不是準備了特別多好吃的?” “當然了,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應伶蘭沖他挑了挑眉。 周城銘嘿嘿道,“我就說我沒看錯你,仗義啊。” “那可不,”應伶蘭笑著,突然話鋒一轉,“可是我先生他不讓你去。” 周城銘的笑瞬間凝固了。他痛心疾首地看著陸子佩問道:“這是為什么?” 陸子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推了推眼鏡,目光閃躲著說:“我只是……覺得有些不合適罷了。” “這有什么不合適的?你看你這個可愛的學生都親自跑來找你了,你要不去,這才是不合適啊。”果然,論油嘴滑舌,周城銘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應伶蘭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嘿嘿笑了起來。 周城銘依舊用他的眼睛雙眼放光地看著他。良久,他嘆了口氣,妥協道:“好吧。” “這不就行了嘛,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周城銘高興地說道。 “那好,我現在就先回去告訴我娘,讓她準備準備。你們晚點記得要來哈。”應伶蘭心滿意足地說,轉身離開。可是沒走幾步,發現自己手里還拎著的東西,趕緊又折了回來,叫住剛準備回房間的陸子佩。 她把手中的東西遞給他,“先生,這個是給你的。” 陸子佩接過,一臉疑惑地問到:“這里面是什么?” “您打開看看就知道了,”應伶蘭神秘兮兮地說,“這可是我精心挑選的。” “這么神秘嗎?”陸子佩笑著打開了包裝,看到了那塊表。 “怎么樣,好看嗎?”應伶蘭小心地問到。 “好看,不過這個一定不便宜吧?”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玩著那塊表。突然,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干笑著問她:“這塊表是你自己挑選的嗎?” “是啊,怎么了?”應伶蘭有些懵。 “那,你買它的時候,老板有沒有和你說什么?” “好像……沒有……”應伶蘭努力回想著,“對了,他們說這塊表有特殊的意義,可是我問他們是什么他們又不肯回答我。怎么了?” “沒什么。” “這個看起來挺好看的,你給我看看。”周城銘說道。 陸子佩把手表遞給他。他接過看了看,突然大喊了一聲,看著應伶蘭說:“你是不是瘋了?” “你才瘋了呢!”應伶蘭被他吼得云里霧里的,可還是沒忘了罵回去。 “你自己看看這里,”周城銘把表帶內側翻過來湊到她眼前,兩個英文單詞也清清楚楚地展現了出來,“你告訴我你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不知道,這個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應伶蘭睜大了眼睛,一種不好的預感傳來。 周城銘清了清嗓子,“那就由我來給你解釋一下吧,這里寫的是‘forever darling’,翻譯過來嘛,嘿嘿,”周城銘壞笑了一聲,“永遠的愛人。話說,這種表在國外一般都是送給自己的心上人的。說,你送這個給他是不是對他有所圖謀啊?” 應伶蘭感覺自己的臉就像是被人放了一個燒得正旺的火爐在面前一樣,瞬間紅透了,止不住地發著燙。她一把把表搶了過來,小聲說道:“我才沒有,我這就把它拿去換掉。” 陸子佩看她這幅樣子,輕笑了一聲,伸手把表從她手中拿了過來,“不用換了,這塊表,我很喜歡,謝謝你。”他迅速脫下了自己原本的舊表,把新表換了上去,抬起手看了看,“怎么樣,好看嗎?” 應伶蘭怯怯地點點頭,小聲地說:“好看。” * 果然,過節是要熱熱鬧鬧的才最好。有了陸子佩和周城銘兩個人的加入,整頓團圓飯下來大家一直都聊得很開心,特別是應杭,在桌上被周城銘一套又一套的話逗得哈哈大笑。平時一直都在忙著做生意的他已經好久都沒有這么開心過了。 吃完飯,江晴正吩咐著下人整理桌面,應杭則跟周城銘兩個人愉快地聊著天。 應伶蘭和陸子佩就走到了園子里。她剛剛喝了點兒酒,雖然只是一點點,但她現在也感覺自己有點微醺了。 園子雖然四周筑了墻,可是都不大高,根本不會遮擋住視線,站在院子里也可以看到廣闊的天空。除夕夜,家家戶戶都在放著煙花爆竹,空氣里也夾雜著淡淡的火藥味兒。他們倆站在那里,只要一抬頭就可以看見漫天綻放的煙花,各種顏色形狀的煙花都有,爭奇斗艷。它們一個個都爭先恐后地飛上天空,搶著向地面上正抬頭看著它們的人們展現著自己,這仗勢,真是像極了秦淮河里個個都不甘人后地涌上來搶著人們灑下的食物的魚兒們。 應伶蘭看著看著,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打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怎么,困了?”陸子佩問道。 “有點兒。”應伶蘭點點頭,“可能是因為白天玩得太累了。” “那你可得堅持住,一會兒還得守歲呢。” 正說著,應伶蘭腳邊突然多了一個鞭炮,趁她還沒注意的時候就爆炸了。應伶蘭嚇得尖叫了一聲跳了起來,正好看見了不遠處正捂著肚子大笑的周城銘。應伶蘭大喊了一聲,跑去追他,兩個人繞著園子跑了起來,陸子佩則站在中間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們。 應伶蘭畢竟是女孩,體力總是不如周城銘的,她追了他好一會兒,終于漸漸敗下陣來,蹲在陸子佩旁邊大口大口喘著氣。 周城銘站在另一邊哈哈大笑著,“怎么樣,追不上我吧。” “你給我等著!”應伶蘭雖然腿上沒力氣了,可是聲音還是很大的。 “好了好了,我不逗你就是了。”周城銘走了過來,把手里各式各樣的爆竹散發給他們,“這是我剛剛從你們家一個丫頭那里要來的,你們一起來玩吧。” “算你還有點良心。”應伶蘭白了他一眼,接過了他給的爆竹看了看,花樣還真不少。她轉身跑去祠堂,取了幾只香點燃拿了出來,然后跟著陸子佩他們一起點著玩。 放了一會兒爆竹,小艾出來喊他們進去,說是該守歲了。于是三人都跟著小艾進了房間。房間里正燒著火爐,空氣也被燒的暖暖的。江晴和應杭已經坐在里面喝茶了,看著他們進來趕緊讓小艾端出了點心。 五個人圍坐在火爐旁開始聊天,氣氛很融洽,看起來真像是一家人吶。應伶蘭他們仨越聊越來勁兒,午夜都已經過去了,外面一輪接一輪放著的煙花爆竹卻和他們一樣,一點停下來休息的意思都沒有。江晴和應杭兩個人早就耐不住疲倦回房間休息去了,走的時候還沒忘提醒他們幾個早點結束回去休息。應伶蘭雖然嘴上答應了,可還是接著跟他們聊著,一直聊到了天邊已經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著了。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二)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陸子佩和周城銘兩個人早已經離開了,她感覺肚子有點兒餓,于是起身想去找些吃的。推開門的時候才發現,外面下雪了。 在江南,雪也算是比較罕見的東西了。這場雪下得很大,鵝毛般的雪花一直源源不斷地從天上飄下來,落在地面上。地上已經積起了薄薄的一層雪,屋檐上,樹上到處都有雪的足跡。一眼望去,整個世界都銀裝素裹,顯得分外妖嬈美麗了。 她開心地跳起來,趕緊跑去找小艾,吵著要去外面抓小鳥。 雪地捕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下了雪過后,原本殘留在地上的一些事物全都被雪給遮蓋住了。鳥兒們為了食物總會飛到地面上到處尋找。這種情況下如果能抓一把米放到雪地上的話,一定會引來不少的鳥,再隨便設下一個簡單的陷阱的話,要抓住他們簡直就是甕中捉鱉。 其實她抓來鳥也沒想干什么,每次都是給它們喂些吃的后就會給放生了去。其實比起捕到鳥,她更享受的的是捕鳥的那個過程。每次她都會躲到不遠處,看著鳥兒們慢慢走近她的陷阱,這種時候她得愈發得小心,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會嚇走它們。這樣一想,可能那個時候也是她最能沉住氣的時候吧。 因為是大年初一,家里的所有人都在忙著干活,在院子里來來回回地走來走去,所以她根本不能在院子里做陷阱捕鳥了。 于是她就拉著小艾跑到了郊外去了。那里都是廣袤的田地,這個時候也有不少的田地是空著的。只要站在較高處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雖然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這種地方,用來捕鳥最好了。 她很麻利地布好了陷阱,然后躲到了遠處農人收割完稻子留下的稻草堆后,準備開始捕鳥。 很快就有獵物上鉤了。一只麻雀飛了過來,它先是警覺地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發現人類后就開始一步一步地朝陷阱走去。 沒錯,就是這樣。應伶蘭緊張地盯著它,大氣都不敢出,眼看著馬上就要成功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槍聲,那只麻雀被嚇得直接就飛走了。 “哇,是誰這么缺德啊?”應伶蘭氣得都快要跳起來了,朝槍聲傳來的方向喊道。 話音剛落,她就看見一只獵狗朝她奔來,身后還跟著一個男人,可惜距離太遠了,她看不大清。那人漸漸走近了,臉也愈發清楚起來。等到清楚到能夠辨別出人的時候,應伶蘭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 林肅清?! 他怎么會在這里?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冤家路窄嗎? 應伶蘭來不及想,趕緊跑過去把東西拿起來,拽著小艾轉身就要跑。那只獵狗看見她要跑,變得更加興奮了,三兩步就追了上來咬住她的外套衣擺。她伸手去扯,可是她越扯,那狗就咬得越緊,就在她想著要不要把外套脫下來的時候,身后的人已經走了過來,拍了拍那只狗的腦袋,“放開她吧。” 狗乖乖松開了嘴。應伶蘭馬上就想跑,可她又被抓住了。這次是手。抓住她的,是林肅清。 “你放開我!”應伶蘭掙扎著說。 “我們倆這么久沒見面了,都還沒好好打個招呼,你怎么就想走?”林肅清冷笑道,松開了手。 此時應伶蘭的身上已經狼狽不堪了。她抖了抖外套裙擺,沒好氣地說:“我跟你又不熟,憑什么要我跟你打招呼?” 林肅清并沒有理會她,而是把目光轉移到了她手中的東西上,“今天是大年初一,你不好好在家呆著,跑來這干嘛?” “不關你的事。”應伶蘭沒好氣地回答到。轉身就往別的地方走去,反正都已經被他發現了,還不如不要跑了,找別地地方繼續玩就是了。 她在一步一步地走著,在地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一排腳印。林肅清跟在她身后,踩著她踩出來的腳印,一步一步走著。天可真冷啊,應伶蘭的鼻子都凍紅了,手更是凍得跟蘿卜似的,又紅又腫。她把手里的東西遞給小艾,自己一下一下搓著手,時不時還呵一口氣,一下沒注意到地上,腳下一滑,一下子摔了過去。 林肅清趕緊跑上來,可是看著她那個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應伶蘭摔得很慘,臉著地的那種。她臉埋在雪里,聽著林肅清的笑聲,恨不得永遠都不要爬起來見人了。小艾不像他,趕緊跑了過來扶她起來。她身上全都是雪,不管怎么抖都是沒辦法了,因為雪很快就化成了雪水,跑到她衣服里面去了。這一身還是她的新衣服呢。 林肅清還在一邊笑,笑得同時還不忘說道:“你說你怎么這么笨,走個路還能摔成這副模樣。” “你才笨呢,這是因為我剛剛不小心踩著什么東西才滑倒的!”應伶蘭氣得大喊,轉身看著剛剛踩著的地方找了好久,可是什么都沒找到。 “你看,那里什么都沒有,還不是因為你自己笨才會摔倒?” 應伶蘭氣得不想理他,朝他翻了個白眼,帶著小艾就走。就像剛才那樣,她在前面一步一步地走,林肅清在后面踩著她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跟。 她終于忍無可忍了,轉身說道:“你干嘛跟著我?” “我就想看看你到底來這里做什么。是你自己不肯告訴我,那我就只好跟著你咯。”他裝作無辜地說。 “你要跟便跟!反正我是不會理會你的!”應伶蘭摔下這么一句話,扭頭繼續走著。 她走到了田野的另一頭,他跟到了田野的另一頭。她沒有理會林肅清,而是自顧自地把陷阱搭了起來,然后拉著他把他和小艾一起帶到了隱蔽的地方去。 林肅清終于看懂了,一臉嫌棄地說:“你這是要捕鳥?” “你知道?”應伶蘭顯得有些驚喜,但還是裝作不在意地說。 “這是誰教你的辦法?”林肅清指了指那個陷阱。 應伶蘭有些驕傲地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方法,怎么樣,厲害吧!” “果然還是笨,”林肅清搖搖頭,“像你這樣的方法,一共就沒抓到過幾次吧?” “你怎么知道?”話說出口后,應伶蘭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她雖然每次下雪都會來捕鳥,可是總共也沒捕到過幾次。那群鳥總是能吃光她留下的米然后又成功逃走。 林肅清搖了搖頭,“像你這樣是不行的,根本抓不到鳥。”他走到陷阱旁邊,直接把它給拆了,然后又重新給她搭建了一個新的陷阱。一切都準備完畢后,他走到應伶蘭旁邊。不一會兒就有鳥飛了過來。 他沉住氣,看著那只鳥一步一步地走進陷阱,然后瞄準時機,很快就抓住了它。整個過程完成得干凈利落,動作也是快準狠。 應伶蘭整個人都震驚了,她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跑去查看那只鳥。她把它放在手心里,輕輕地攥著它小小的身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溫度,暖暖的。它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它在害怕。 林肅清走了上來,她正在給它喂食物。可是它并不領情,一雙小小的,黑色的眼睛緊緊看著它,里面滿是恐懼。應伶蘭撫摸著摸著它的腦袋,輕聲說道:“快吃吧,你一定是餓壞了,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林肅清在一旁冷笑了一聲嗎,“你跟它說這個有什么用,它又聽不懂。你小心它拿尖嘴啄你。” “它才不會啄我呢。”應伶蘭回答到,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它。 那只鳥似乎聽懂了她的話,試探性地啄了一粒米,吞進了肚子里。 應伶蘭顯得很高興,“對,就是這樣,快吃吧。” 等它終于吃飽喝足之后,應伶蘭站起身來,放開了它。不一會兒它就飛得不見了蹤影。 一陣風吹過來,應伶蘭不由得捂緊了外套,可是這根本就是無濟于事。因為剛才摔了一跤的關系,她的衣服早就就濕得差不多了。 林肅清看著她。她的臉已經被凍得通紅通紅的了,鼻尖更是紅得像草莓一樣。她捂緊外套,可是她的衣服已經快要濕透了。 再這樣下去,她要是不著涼才怪。 林肅清皺了皺眉頭,解下自己身上穿的大衣就要給她披上。應伶蘭明顯是被他嚇到了,趕緊閃到了一邊,“你干什么?” “要是不想生病的話,就給我乖乖披上。”林肅清面無表情地說。 “我才不要你的衣服呢,”應伶蘭搖搖頭,“而且這么冷的天,你把你的衣服給我,你自己怎么辦?還不得被凍死啊?” “廢話少說。”林肅清一把把她拉過來,根本不理會她的掙扎,把外套直接裹在她身上。他的個子高大,衣服自然就寬大。應伶蘭的身材比較嬌小,所以這件衣服直接就可以把她整個人都給包裹起來。林肅清緊緊抓住她,順便還用袖子在她身上繞了一圈,然后緊緊地把她綁了起來。 小艾在一旁看著,剛想要上去攔著他,卻被他的獵狗給攔住了去路,只能一臉焦急無奈地站在那里。 他就像抗米袋一般一把把她扛在了肩上,朝他剛剛出現的方向走去。那里停著他的摩托車。他把她放到前面的位置上讓她做好,自己在她身后坐了下來。 “你要帶我去哪?”應伶蘭雖然雙手已經被綁了,但她還是努力地掙扎著。 林肅清怕她摔下去,便伸出一只手緊緊地抱著她,轉頭問小艾:“你們家在哪?我送她回家。” 小艾雖然有些怕,但還是結結巴巴地把地址告訴了他。 “好,那我先送她回去,你一個人走路回去好了。”說完便發動了引擎,騎著車子揚長而去。 應伶蘭坐在車上,看著一路上的景色從一望無際的田野到零星散落的瓦房再到漸漸熱鬧起來的繁華區不斷轉換。她知道自己再怎么掙扎也是無濟于事了,于是安分地坐在那。 “你真厲害。”她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 “嗯?”林肅清被她突如其來的表揚搞得云里霧里的,低頭看了她一眼回應道。 “我是說,你捕鳥的技術真厲害。” 林肅清壞笑了一聲,說道:“其實我知道我自己很厲害,你用不著這樣夸我。” “切,”應伶蘭翻了個白眼,繼續說到:“不過你身為一名少帥,平時不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嘛,為什么捕起鳥來會這么厲害?” 林肅清眼睛黯了黯,許久沒有說話。 “如果我不會這些的話,你現在興許就見不到我了。” 應伶蘭突然想起來夏朗告訴她的那些事。身后這個人,他可是從小就得靠自己生存的啊。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于是沒有再說話。 林肅清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大衣往上扯了扯,把她捂得只露出一雙眼睛,依舊是不帶一絲感情的語氣說道:“如果你不想聽見你自己穿著我的衣服坐在我的車上這個消息在明天被傳遍大街小巷的話就乖乖捂好。” 雖然說應伶蘭一般都不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但是要讓別人看見自己穿著男人的外套坐在林肅清車上的這種事情,她是怎么都不想的。于是她說了聲“哦”,然后乖乖地坐好了。 沒一會兒,應伶蘭家的宅子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到了。”林肅清把車停在門口,一把把她抱下了車。 “那你先給我解開。”應伶蘭說道,她現在這番樣子是萬萬不能被別人給瞧見的。 林肅清笑了笑,說道:“我覺得吧,你這樣子挺好的。” “你再瞎說!這樣子那里好了?等我爹看見我這樣還不得嚇死?”應伶蘭氣得大喊,“你快點,給我解開啊!” “好好好,我給你解開。”林肅清不跟她開玩笑了,低頭幫她把大衣解開了。 他剛把大衣拿走,應伶蘭轉頭就想跑,卻又被他抓住了手,“你干嘛?” “你看,我幫了你這么多,你不應該跟我說聲謝謝嘛?” “你哪里幫我了?” “我把外套給你穿,還送你回家啊。” “你要是這樣想的話我就幫你屢屢,要不是你在那里開槍把我的鳥嚇走了,我怎么會走去別的地方?又怎么會摔跤把衣服給弄濕了?”應伶蘭氣憤地說,“至于送我回家,這是你自己要拉著我上你的車,我又不想。” “你!”林肅清被她氣得哭笑不得,假裝威脅道:“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舌頭給割下來?” “你倒是割呀,我才不怕你呢。”應伶蘭趁他不注意跑進家門,還不忘回頭沖他扮了個鬼臉。 林肅清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內,自己都沒注意自己的嘴角已經勾了起來了。許久,他輕輕嘆了口氣,又似乎在嘲笑自己,翻身上車離開。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三) 外面不知何時開始下起了雨,綿綿密密的,一點兒聲響都沒有。陸子佩坐在書桌旁,聚精會神地擦拭著那塊表,看著上面那一行飄逸的英文,不由得向上勾了勾唇。 周城銘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他的門口,渾身濕漉漉地靠在門沿上,頭發上的雨水也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他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樣,露出一種略有深意的笑,朗聲道:"你還真是愛惜這塊表啊。" 陸子佩被他的話拉回了現實,看他笑得那樣,耳根紅了紅,試著拉開話題道:"你去哪了,怎么濕成這樣?" 周城銘大步走進來,把手里的東西放到他桌上,"吶,我給你找了點好東西來。" "我不要。"陸子佩看都沒看就拒絕了,所謂好東西,只不過是血罷了。 "你已經很久沒有喝血了,"周城銘嚴肅地說,"你知道這樣的下場吧?吸血鬼如果長時間不碰血的話身體就會開始劇痛……到那時候痛苦的只有你。" "可是我真的怕……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陸子佩表情看起來很痛苦。他抬眼看著周城銘,眼神里充斥著無奈,自責和悲哀。他捂住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地說:"我真的不想變成怪物。" "在他們眼里我們是怪物,在我們這里,他們又何嘗不是怪物呢!我們這么久以來都努力克制著自己,我們一直都沒有去傷害他們……可是他們呢?嘴上講著和平相處,可知道我們都身份后,哪一個不是想將我們趕盡殺絕?"周城銘看著他,情緒有點激動。 陸子佩沉默了一會兒,待心情平復之后繼續說著,語氣里滿是悲涼:"我一直都在嘗試著和人類好好相處……我想這樣的……可是我做不到……我想認真地愛上一個人,和她好好生活下去,在別人眼里看起來這么簡單的事情我都做不到,我只能親眼目睹著我愛的人一個一個離我而去……種族之間的鴻溝,可能真的是無法跨越的。" 周城銘沒有回應他。沉默了好久之后,他突然問道:"你有沒有對哪個人動心?" "你……說什么?"陸子佩有點兒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周城銘平靜地說,眼神里滿是堅定。 陸子佩一點都不感到驚訝,反倒是平靜地說:"是夏朗吧?" "對。" "等她老去死去的時候,你不怕嗎?"陸子佩問道。 "我不怕,"周城銘笑了笑,"生盡歡,死無憾。我倒是寧愿以后孤單寂寞,也不想再錯過現在近在眼前伸手就能夠到的幸福。" 周城銘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想,不僅僅是我動心了吧?" "嗯?" 周城銘輕笑一聲,"你不用再裝了,你對伶蘭動心了吧,不然你也不會成天盯著這塊表的。" 陸子佩耳根有點兒火辣,把表放進手心中攥了攥,抿嘴笑著,沉默了許久。 隨后,他柔聲地說了一句:"是。" 他避開紅塵已經多年,可終究抵不過看見她時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既然躲不開,那就不躲了。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四) 剛過春節,南京城這段時間卻出了不少事。不知為什么,最近有不少外國人出現在城里,在街上招搖過市,一言不合就對城中百姓大打出手。許多人都氣不過跑去找警察,卻只是被警察給胡亂搪塞幾句就過去了。 對于這種事情,他們向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不僅僅是洋人橫行,城北森林里最近還出現了一只怪物。據說這怪物外形像極了人類,只是比人類長得更加高大健壯,全身還長滿了皮毛。最主要的是,它們長著一顆野狼的腦袋,卻還會說人話。雖然說它是最近才出現的,但已經有不少人都慘遭它的毒手了,就連除夕那天夜里也有一戶住在城北的人家遭了殃。那些遭難的人死狀極慘,全身鮮血淋漓的,還有不少人被開了膛破了肚,五臟六腑都沒留下幾個。 種種事情的發生,搞得城里人心惶惶的。明明春節都還沒過去幾天,大家卻都在天都沒黑就早早關了門。 林肅清作為南京城最高將領,自然是要為這些事情憂心的。 "那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怪物……"林肅清坐在書桌前揉著太陽穴喃喃道。從來沒有人見過這只怪物,就連城中最年長的老者都沒有見過。這樣一想,它確實是剛來這兒不久。但短短幾天時間里,居然就有這么多人受害,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天就會有更多人受害,看來要抓住它是刻不容緩了。 "傳令下去,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派一隊人跟著我去城北值夜,發現狀況就得馬上匯報,我一定要抓住它!" 他總是這樣,干什么事都要親力親為,不論危險與否,因為沒有一個人是讓他真正信任的……除了她。 * "他是狼人……"周城銘說道,"我今天偷偷溜去現場看了一下,那人的死狀極慘,看傷口的樣子,就是狼人所為。" "我以為這里永遠不會出現狼人的,沒想到我們怎么躲,他們還是會出現。"陸子佩眉頭緊鎖地說到。 "該死,這群家伙可真是陰魂不散,從前一直糾纏著我們就罷了,現在居然又跑到南京城來了,"周城銘咒罵到,"你說,我們要不要去把他們一鍋端了?" "你知道這樣是不可能的。"陸子佩淡淡說道,"我們還是藏好盡量不要被他發現吧,否則麻煩就大了。" "可是他們那么猖狂,你怎么就能忍著呢?" "我們與狼人一族世代為敵,自然對他們抱有天生的敵意。但你仔細想想,其實他們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樣猖狂,愛挑事的總是那幾個,其余的大部分人還是安分的。" "算了,"周城銘憤憤到,"你說怎樣就怎樣好了。但是他們如果敢越界的話,無論如何,你都不要攔著我。" "如果他們真敢干嘛的話,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 蕭暮淹沒在人群里,壓低帽檐看著不遠處蓋著白布的尸體,聽著身邊人的議論紛紛,不自覺勾起了嘴角。 他的記憶依舊停留在前一天夜晚。月光透過窗縫照入房間,零星地灑落在白布下那人的臉上,他貪婪地舔了舔嘴唇,輕輕撫了撫那人的臉,然后很輕巧地就取走了他的命。 那人恐懼的神色在月光的照耀下讓他變得更加興奮,祈求的話語在他看來就像是一首鼓舞人心的戰歌。 他無比享受這種感覺,看著眼前的尸體,他的成就感達到了巔峰。 一群穿警服的人突然涌了過來,排排圍在尸體前,不讓大家接近。蕭暮看情況不對,裹緊了外套,把帽檐壓得更低,轉身離開。 走到一個小巷口的時候,角落里一件不起眼的小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塊懷表靜靜地躺在路邊。狼人的嗅覺一向很好,特別是聞到敏感的東西時更是如此。如果在平時這種小東西根本勾不起他的興趣。可是這次不同,這種氣味讓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吸血鬼和狼人一族畢竟是天敵啊。 他拿起懷表打開看了看,一個女孩的笑顏呈現在他眼前。 "還真是冤家路窄呢……"他咬了咬牙,瞬間換了一副面孔走到一名警衛旁邊,笑著說:"小兄弟,你幫我看看,這照片上的女孩是誰?" 那人看著照片,警覺地說道:"這……你哪來的照片?" "這是我在前邊的巷子里撿到的,看著這張照片尋思著應該是這女孩的表,所以來問問你認不認識她,我想把表還給她。" 那人聽他這么說,放松了警惕:"這照片上的人是我們夏局長的女兒,夏朗。要不,你把表給我,我等會給她送過去好了,省得你還要跑一趟。" "沒事,還是我給她還回去吧,能不能麻煩你把這地址給我?" "這……好吧。"警衛沒有想太多,直接把夏朗家地址告訴了他。 蕭暮向他道謝之后,手里攥緊了那塊懷表,朝夏朗家走去。 不久后,夏府就出現在他眼前。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到守門的警衛面前說道:"你好,我想找一下你們夏小姐。" 警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是誰?找我們小姐有事嗎?" 蕭暮輕笑了一聲,"我在路上撿到你們小姐的東西,想還給她。" "那你拿給我就好了,我給你送進去。" 他從懷里掏出東西,把玩著說:"這可不行,我想這塊表對你們小姐應該挺重要的吧,里面還有她的照片呢,我得親自給她。" "里面有小姐的照片?那你先等會兒,我去問問小姐的意見好了。" 過了一會兒,那警衛走出來,畢恭畢敬地說:"這位先生,我們小姐有請,你隨我進去吧。" 夏朗正坐在客廳。蕭暮走進去直接在一旁坐了下來,雙眼定定地審視著她好一會兒。 蕭暮有些失望,夏朗只是一個普通人類而已。那表上的氣味是怎么來的? 夏朗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先生,我聽說你撿到了我的東西?" "夏小姐,這東西上確實有你的照片,"蕭暮把懷表打開遞給她,"但我想,這并不是您的東西吧?" "為什么這么想?" 蕭暮笑了笑,"這是塊男士懷表,當然不可能是您的了。" 夏朗認出了那張照片,"其實這塊表是我爹的,我爹的表是男士的應該不驚奇吧?" "可是……"蕭暮還想繼續追問,卻被夏朗打斷了。 "先生,您能夠拾金不昧,這我得謝謝你。這塊表你就放這吧,待會兒我叫人給你拿點錢,就算是謝禮了。"夏朗把懷表收好,對門外的警衛說:"來人,送客。" 兩個警衛走了進來,示意他離開,"先生,請吧。" 蕭暮惡狠狠地看著夏朗,但這畢竟是警局局長的府上,他也不好發作,只好甩了甩衣袖,轉身離開。 警衛把他送出去后直接關緊了大門。他站在那看著緊鎖的大門,咒罵到:"該死的女人,居然還想騙我。"突然,一個想法從他腦子里飄了出來。他走到房子側面人少的地方,縱身一躍就輕易地爬上了屋頂。這個角度正好,直接就可以看到坐在客廳里夏朗。 她似乎和身邊的人說著什么,然后點點頭,朝大門走去。 她想要出去。 一拿到那塊表就急著跑出去,不是去找它的主人,還能是去干嘛?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五) 蕭暮趕緊跟上,偷偷地尾隨著她,來到了一坐房子前,"原來藏在這里啊……"他自言自語道,又悄悄躲到了一個角落,聽見夏朗和周城銘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夏朗坐在石桌前,從袋子里里掏出表:"這塊懷表……是你的嗎?" "是我的,"周城銘顯得有點驚訝,"它怎么會在你這兒?" "說來也奇怪,就在剛才,有一個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的男人跑到我那兒去,說是撿到了它,還一個勁兒地向我打聽這是誰的表,我被他問得不自在,就拿了點錢打發他走了。" "男人?"周城銘突然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你沒有看清他長什么樣嗎?" 夏朗搖搖頭,"他渾身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我根本看不清楚。那人長得倒是高大魁梧,應該不是個常人。" "好,我知道了。"周城銘點點頭,把懷表收好。 "你怎么把我的照片放在那懷表里啊……"夏朗小聲問道。 "因為好看啊,"周城銘壞笑著說,"放在懷表里面,這樣我想看的時候隨時就可以看到了。 "你說什么呢……"夏朗的臉現在就像是一個熟透了的蘋果,紅得發燙。 周城銘突然伸手把她扶好,弓著身子雙手捧起她的臉,滿眼溫柔地說:"夏朗,我喜歡你。" 還沒等夏朗反應過來,一枚吻就落到了她的唇上面。夏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周城銘的臉,此刻他們的臉已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他嘴硬,可是他的唇很軟,就像棉花一樣,涼涼的,緊緊貼在她唇上。 夏朗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一把推開了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她的眼淚都掉下來了,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濕了在地上躺著的細沙。 周城銘急了,趕緊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對不起,對不起……"他抱住夏朗,把她的腦袋埋進自己的胸口輕輕撫著她的頭發,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夏朗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她輕聲叫周城銘放開她。她的眼睛是紅腫的,頭發也亂糟糟的。周城銘看著她的樣子,突然間笑出聲來,轉到她身后,伸手幫她理了理頭發。 夏朗一直低著頭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后認真地看著她。 許久,夏朗小聲說道:"你……剛剛說的,認真的嗎?"說完,她就把頭埋得更深了,因為她怕他說不是。 "真的,比什么都真。" 世界上什么東西都可以是假的,可是我喜歡你必須得是真的,比什么都真。 夏朗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又滿了出來,直接一把抱住了他,哽咽著說:"你既這樣說了,就得守信。我要你是真的喜歡我,還得永遠喜歡我。" "行。"周城銘抱緊了她,認真地說。 蕭暮站在角落里,攥緊了拳頭,自言自語道:"你們現在日子過得倒是滋潤,而我卻還要四處奔波……呵 真心喜歡是嗎,那我倒要考驗一下,看看吸血鬼與人類之間到底能有多真心?" * 夏朗近日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看著自己,可一轉身,卻什么都看不見。 "應該是我自己想多了吧。"她自言自語道,便不把這做一回事了。 "夏朗,你快告訴我,你們倆這幾天相處得怎么樣?"應伶蘭窩在靠椅上興奮地說道。 "就……跟以前一樣啊……"夏朗略帶羞澀地說。 "不可能,我聽別人說,談戀愛的時候是最有意思的時候。"應伶蘭說道,"你們倆……有沒有……" "停,打住。"夏朗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么,趕緊阻止到。 "好吧……"應伶蘭回應到,一抬頭看見了掛在墻上的那幅畫著海棠花的畫,心里突然傳來一種興奮的感覺。 夏朗看著她,嘴角上揚,露出意味深長的一抹笑來。 "先生,你聽說了最近城北發生的事情嗎?"應伶蘭撐著頭,百無聊賴地說。 "嗯,略有耳聞。"陸子佩故作平靜地回答道,"看來近日南京城確實不大安寧,你少出些門吧。" "嗯,我知道。對了,"應伶蘭突然跳起來,"先生,再過幾日就是元宵了,我們出去玩吧!" 陸子佩一臉無奈地看著她,"我不是剛剛才跟你說了不要輕易出門嗎?" "先生你跟我一起去不就好了嗎,"應伶蘭嬉皮笑臉地說,"有你在我身邊,我才不怕呢。" 陸子佩聽她這么說,覺得又氣又好笑,抿嘴笑著任由她胡鬧去了。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響。陸子佩心中突然騰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快步走到窗前環顧了外面一圈,并沒有看到什么。 "先生,怎么了?"應伶蘭跟著跑過去學著他的樣子四周看了看。 "沒什么,"陸子佩扶了扶眼鏡,笑著對她說,"興許是我想多了。" "哦……" "對了,蘭兒,我有事要和你說,"陸子佩坐到桌前,"元宵之后我可能會出去幾天,你在家千萬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亂跑,更不要跟陌生人亂說話。" "你去干什么?"應伶蘭疑惑地問道。 "去見一個老友。總之這次我可能得出去半月左右,你要乖乖聽你爹娘的話。" "好,那等你回來一定要記得給我帶好吃的好玩的東西。"應伶蘭有些不舍地說,失神地自言自語道:"其實我也好久沒有出去玩過了呢。" 陸子佩看著她,嘴角上揚,摸著她的頭說道:"果然還是像個孩子一樣……"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六) 初一那天的雪還沒化凈,這兩天又下了一場小雪下來,天氣還是一如既往地濕冷。 深夜,應伶蘭裹了被子,睡得并不安穩。恍惚間,似乎有一個男人站在自己床前,窗外月色明亮,光亮映著地面上的雪照了進來,她卻看不清那人的臉。正當她想大喊出聲時,那男人突然撲了上來,拿著一塊帕子捂了她的嘴。帕子上抹了藥,她拼命掙扎著,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來。之后,她便沉沉地昏睡了過去。再后來發生了什么,她便無從得知了。 * 林肅清坐在書桌前正看著窗外發呆。他已經帶人在城北一帶埋伏了好幾天了,可是連那怪物的影子都沒看見。 "難不成,他是走了?"旁邊的警衛似乎是看懂了他心里在想什么,輕聲說道。 "倒是有可能,"林肅清揉了揉太陽穴,舒展了一下身子,"今晚過去,我們就收兵吧。" "是。"警衛應聲到,"少帥,您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雖然說林肅清精神一向很好,但也耐不住連續幾天熬夜,于是便昏昏沉沉地應了聲好。他掙扎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著外套準備回房間休息。 "少帥,有情況!"一個警衛急匆匆地跑進來說道。 林肅清瞬間清醒過來,問道:"發生什么事了?" "我們剛剛在城門外看見了一個男人,肩上還扛著一個年輕女子,看樣子那女子已經昏過去了。我們的人已經將他圍了起來,但是那人好像很厲害,已經傷了不少人了!" "再叫上一些人跟我走。"林肅清冷靜利索地披了外套,拿上一把手槍,然后對那警衛說:"你帶路。" * 城門外,場面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幾十號人團團將蕭暮圍在了中間。地上已經躺了不少人,都受著傷還在哀嚎著。地面上已經濺上了不少的血,空氣里充斥著血的腥氣,依舊溫熱的血還在冰凍的地面上冒著熱氣。 蕭暮的能力固然高于常人,但終究是寡不敵眾,不一會兒他就落了下風,胳膊上、腿上也中了幾槍。肩上的人似乎要醒過來了,他得趕緊擺脫這些人離開這里。他把應伶蘭從肩上放到地上,準備速戰速決。 他的臉上也沾上了星星點點的血跡。他摸了把臉,手里生長出利爪,身上也長出皮毛,雙眼充滿血絲,迅速沖向了人群,四周此起彼伏哀嚎聲又開始大了起來。 林肅清帶著一群人匆匆忙忙趕到的時候,一眼就看見躺在地上身著白裙的女孩。因為距離隔得太遠,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臉。眼前的怪物已經傷了不少人,他顧不得去關心那人長什么樣了。他拿起槍,將槍口對準了怪物,按下扳手,一顆子彈就如離弦箭般飛了出去,正正地打中了怪物的左肩。 "該死,"林肅清又扣動扳手,示意身后的人繼續上去將怪物圍住,他湊近它,對準它的心臟位置準備再發一槍。 蕭暮身上疼得厲害,再這樣跟他們硬耗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他四周環顧了一下,看見躺在地上的應伶蘭,趕緊把她扶起來,一只手掐著她的脖子,壓低聲音說道:“讓我走,否則我現在就殺了她。” “你可以試試。”林肅清冷笑著說,“一命換一命,似乎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你可真是冷漠呢,”蕭暮看著應伶蘭安詳的臉,“我死了倒不要緊,可這還是個美人呢,真是太可惜了……你要不要看看?”說完,他把應伶蘭扶正,好讓林肅清能夠看清楚她的臉。 “應伶蘭?!”林肅清大驚,“為什么是她!” “喲,你們倆還認識啊?這可真是太巧了。”蕭暮發狂似的大笑出聲,看著應伶蘭說道:“看來你的圈子還真是不小呢。” “你快放了她!”林肅清把槍對準他,“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 “你是想和我比一比誰的動作比較快一點嗎?”蕭暮張開嘴放到應伶蘭脖子旁,“我好像還沒碰見過誰殺人的速度比我快的呢。” 如果在以前,林肅清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射向他,可是現在他不能。那怪物的話絕非兒戲,如果自己輕舉妄動的話,應伶蘭很可能就會沒命了。猶豫再三,他在警衛們驚訝的目光中把槍朝遠處扔了過去,強裝鎮定地說道:“開個條件吧,只要你能放了她。” “這和你剛剛的所說的完全相反啊,你不是不建議一命換一命嗎?”蕭暮冷笑著說。 “閉嘴,”林肅清攥緊拳頭,“有什么條件趕緊說,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蕭暮舔了舔嘴唇,眼神陰暗地說:“這人呢,我暫時還不能給你,不過……” “不過什么?” 蕭暮說道:“我要你去找兩個人——陸子佩和周城銘。告訴他們,只要他們能在三個時辰之內找到我,我可以考慮放了她。” 說完,趁著林肅清還沒有反應過來,他便帶著應伶蘭迅速朝身后的林子里走去,速度快得驚人,不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陸子佩……”林肅清自言自語到,對身后的警衛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個陸子佩好像是應家請來的先生。現在馬上派人去找他,其余的人跟我一起去搜山。”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七) 陸子佩輕易地越過一座又一座房子,眼前的夜色依舊是那么美,南京城依舊是那么安詳,就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多想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啊。 可是現實往往與愿望相反。他的學生,他心尖尖上那個人,現在因為他遇到了危險,她的性命,現在正掌握在他的手上。 “你可一定不要出事啊……”陸子佩自言自語到。 * 應伶蘭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山洞里。這個山洞似乎很大,周圍黑洞洞的,只有眼前一張桌子上的一盞小油燈在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在洞口吹進來的寒風的擺布下忽明忽暗地跳動著。 “唔……這是哪……”她環顧著四周,鼓囊著說道。不知怎么的,她的手被人用繩子緊緊地綁在了身后,她頭疼得厲害,身子也在發燙,還出了不少冷汗,衣裳的被滲得濕透了。喉嚨里傳來一種癢癢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咳了起來,鼻涕也快要流出來了,她只能一邊咳嗽一邊不停地擤鼻涕。 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奈何自己的腿還是軟的。正當她在想著自己應該怎么辦時,對面的黑暗里傳出一個聲音,冷冷地說道:“我勸你還是放棄吧,你跑不掉的。” “你是誰?”應伶蘭警覺地問到。 “那不重要,”蕭暮說著,從黑暗里走出來,整個人慢慢地被燈光照亮了,“反正再過三個時辰,你就有可能會死。” “你!流氓!”應伶蘭似乎是看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趕緊閉上眼睛,“你快把衣服給穿上!” 原來蕭暮因為受了傷要清理傷口,此刻正赤裸著上身,傷口還沒來得及清理,所以血肉模糊的,根本不能穿上衣服。 他也意識到這一點了,伸出右手捂在左肩的傷口上,不一會兒,那傷口竟然就那樣消失了,甚至是一點痕跡都沒有,就像從來都沒有受過傷一樣。這個動作重復了幾次,不一會兒,他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愈合了。 “我已經穿好衣服了,”蕭暮坐到桌前,“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咳咳,”應伶蘭睜開眼睛,劇烈地咳了好一陣才平息了一點,“你到底是誰?我怎么會在這里?” 蕭暮眼神陰暗,帶著一抹令人無法理解的笑看著她說道:“我是你先生的天敵。” “我先生?”應伶蘭有些吃驚地說:“你是不是開玩笑啊,我先生那么好一個人,怎么可能有敵人啊,你是不是搞錯了?” “怎么,不相信?”蕭暮垂眼看她,“我想你應該是還被他蒙在鼓里吧。好人?你根本不知道他瞞了你多少事情。”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逗我……”應伶蘭說道,“我先生怎么樣我自己心里清楚,不需要你這樣的人來評頭論足!倒是你,三更半夜把我綁到這里來還說我先生壞話,我先生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蕭暮走到她面前用手捏住她的下巴,緊緊盯著她,低沉著聲音說:“我這樣的人?我這樣的人怎么了?你把我看得這么骯臟,其實你那個好先生跟我也差不了多少。” “呸!你還輪不到跟我先生相提并論。”應伶蘭扭過頭,一腳踢在他身上。可惜她正生著病,根本沒什么力氣,踢在他身上就像是輕輕碰了一下一樣。 可她還是把蕭暮給激怒了。他一把抓住她的衣領,輕易地就把她揪了起來,惡狠狠地說:“我警告你,你要是想活到三個時辰之后見到你那個先生的話,就乖乖給我閉嘴。”說完直接把她扔到地面上,又坐回了桌子前。 應伶蘭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摔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似的。脖子上傳來一陣刺痛,緊接著又有一股暖流溢出來。應該是被石頭給劃傷了罷,她心里想著,然后又劇烈地咳了起來,就差沒有把血咳出來了。 她蜷縮在地上,地面是刺骨的涼,可是她不想動。 難道就要這樣死在這了嗎?她腦子里突然就冒出這樣一個念頭,隨后又打消了那個想法,“先生一定會來救我的。” * 陸子佩發狂似的穿梭在山林之間。他的身上已經擦出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傷口,可是他顧不上療傷,滿心只想要尋找到應伶蘭。 “還有最后半個時辰……”他看了一眼表自言自語到。 吸血鬼一族雖說能力超凡,可嗅覺遠沒有狼人來得好,所以尋人這種事情便成了他們的軟肋。雖然說他表面看著還是那么冷靜,其實內心早已充斥著恐懼和迷茫。整片林子已經搜的差不多了,可他什么都沒有發現。 “看來……只有那一個方法了……”他心想到。隨后他輕閉上雙眼,一片新的世界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一個能夠看見自己想要看見的人的世界。前方并沒有他要找的人,他又朝另一個方向看去,終于,眼前出現了那人的畫面。此刻的應伶蘭,正虛弱地蜷縮在地面上,身上的白裙也被血染紅了大半。 睜開眼睛,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吐了出來。終究是最兇險的方式啊,反噬來得這么快。 她已經危在旦夕了。陸子佩終于再不能裝冷靜下去了,不顧一切地朝那個方向沖了過去。大約幾分鐘后,一處深不可測的懸崖出現在他眼前。他看都沒看一眼下面,直接縱身跳了下去。他并沒有墜下崖底,而是在下落了幾米后穩穩當當地落在了一個平臺上。 就是這里! 明明還是在冬天,他身上的汗卻已經流得不成樣子了。看著眼前黑乎乎的山洞,他抹了把汗徑直走了進去。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八) 應伶蘭感覺自己的頭漲得厲害,眼皮也越來越重了,再這樣下去她就要睡著了。她強睜著眼睛,告訴自己不能睡,如果睡著了就不能親眼看見先生來救自己,不能看見先生收拾那個壞蛋了。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什么話想告訴他,卻又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什么。 也許只要能在清醒的時候看見他,自己就已經很滿意了吧。 她開始回想自己和他一起經歷過的事情,他教她讀書寫字,他們一起去馬戲團看馬戲,一起畫畫,還有他看見自己送給他表時欣喜的表情……想著想著,她開始無聲地笑了起來。 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了不遠處,她看見自己心心念念的先生正站在那里,似乎剛剛才哭過,雙眼通紅地看著她。 是看花了眼吧。她心想到,用力閉上眼睛,然后睜開眼睛。 他依舊站在那里。 先生來救她了……先生來救她了! 她開心地笑了起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流了下來,顫抖著聲音,一聲又一聲地喚著先生。她再也支持不住了,用盡全力朝他擠出了一個大大的笑,便沉沉地睡去了。 陸子佩看見她笑的那樣,心里卻更難受了,就像是有人揪著一樣,哽咽地說著:“我來了,我來救你了,別怕……”他跑到她面前,輕輕把她抱起來,把臉埋進她的頭發里,柔聲說著:“別怕,別怕……” “親熱夠了嗎?”蕭暮依舊坐在桌前,冷冷道:“你倒是來得及時,三個時辰剛剛好。沒想到吸血鬼一族,也不過如此嘛。” 陸子佩把應伶蘭扶好靠在墻上,抹了把淚扭頭看著蕭暮。此刻的他就像是一頭發狂的猛獸,雙眼通紅,眼神陰暗,一步一步走近蕭暮,用一種他極少會用的,極度冷漠又充滿仇恨的嘶啞聲音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卻傷我摯愛之人,告訴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們什么時候成了無冤無仇的關系了,”蕭暮站起身來,“你是吸血鬼,我是狼人,我們天生就是敵人。”說完,他一把推開了桌子,油燈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后熄滅了。山洞里陷入一片黑暗,月光也照射不進來。 于是他散發著綠光的雙眼便成了唯一有光亮的東西,他身上再一次長出皮毛,這一次他的身子變得比以往更加強壯,也更加高大,一雙手也完全化為了狼爪,口中露出白森森的狼牙,嘶吼著說道:“你恨我嗎?恨我的話,就和我一決高下吧。畢竟這個城市,只能留下我和你之間一個人。” “我不想傷人的,”陸子佩冷冷道,“這是你自己招來的麻煩。既然你選擇了這么做,那就別后悔。” 他沖了上去,直接掐住了蕭暮的脖子將他按在墻上。吸血鬼向來喜歡在黑夜里行動,所以夜行對他們來說是最輕松不過的事情了。蕭暮的力氣也不小,輕易地就掙脫開來,同他扭打在一起。陸子佩長出一對尖牙咬住了他的脖子,蕭暮也不甘落后,用爪子在他身上留下了幾條血肉模糊的抓痕。 蕭暮低聲嘶吼著,就像一只真正的野狼一樣。他的力氣很大,不一會兒就占了上風。他把陸子佩按在身下,仰頭發出一聲狼嚎,就像是宣示著自己勝利一般。可惜他松懈地太早了,陸子佩趁他不注意時從他身下躲閃了出來,跑到他身后緊緊勒住了他的脖子,用盡所有力氣一步一瘸地拖著他往外走去。 蕭暮本就受了傷,再經過剛才那一番劇烈的打斗現在根本掙脫不了,只能不停掙扎著,嘶吼著。月光漸漸灑在他身上,他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洞口外是懸崖!深不可測的懸崖! 這里摔下去必死無疑,他可不能就這么死了。他用爪子緊緊抓住地面,試圖讓陸子佩停下來,爪子都磨出了血來,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跡。終于,在距離懸崖不過半米的地方,他被放下了。 他艱難地翻了個身,趴在地上卻還是嘴硬道:“怎么不殺我了?嗯?難不成是因為我沒有把那女人殺了,你還不夠恨我?” “誰說過我不殺你了?”陸子佩俯看著他,“你到底為什么要傷她?難道只是因為我的原因嗎?” “不然呢,”蕭暮喘著氣,幾近癲狂聲音嘶啞地沖他喊道:“因為狼人和吸血鬼是天敵,因為世人對待狼人和吸血鬼的方式根本不同!你們多幸福啊,能夠在南京城定居,能夠像人類一樣生活,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能夠愛自己想愛的人,但我呢!我活得就像是真正野獸一般,連一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只能躲這種山洞里面。我得不停殺人,不停吃人才能夠控制自己不變成怪物……月圓時我得變回原形,喪失所有理智。因為我嫉妒你,嫉妒吸血鬼,所以我要毀了你們,毀掉你們的一切!” 陸子佩看著懸崖,像是倦了一般長長地嘆了口氣。殊不知,身后的人正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蓄勢要朝他撲過去了。蕭暮面目猙獰,“既然活不了,那你就跟我一起同歸于盡吧!”說完就朝他撲了過去,想帶著他一起跳下懸崖。 陸子佩趕緊躲開,讓蕭暮撲了個空。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朝蕭暮的腦袋徑直砸了過去,蕭暮吃痛地哼了一聲,但是并沒有放棄,而是轉身繼續和他纏斗起來。陸子佩努力將他控制在地上,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脖子上的血流個不停,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陸子佩狠狠地咬著,似乎想要把這三個時辰內他帶來的所有情緒都給發泄出來還給他。蕭暮本來還在掙扎著,后來動作越來越小,最后停了下來。 他死了。 陸子佩站起身,他的嘴角還殘留著蕭暮的血,味道可真不怎么樣。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看著他的尸體猶豫了片刻,還是俯下了身子把他扔下了懸崖,然后又回頭進山洞里。應伶蘭還是那樣睡著,呼吸急促,面無血色。他趕緊脫下外套把她給包裹住,然后抱著她離開山洞。 * 林肅清站在懸崖上,久久沒有反應過來。 他被一聲狼嚎給吸引過來,隨后又看見了什么?對面的懸崖上竟然有那樣一個山洞,陸子佩跟怪物在山洞外打斗?這算什么?而且那陸子佩看起來儒雅斯文,沒想到居然有那樣超凡的能力?他看起來……好像也不是人類…… 林肅清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只看見陸子佩抱著應伶蘭從洞口走出來,輕輕一躍便輕易地飛上了崖頂。奇怪的是他并沒有直接把她送回家,而是把她輕輕放在一塊大石頭上就離開了。 林肅清趕緊帶人繞路趕了過去,此刻躺在石頭上的應伶蘭已經奄奄一息了。他看見她身上裹著的男人外套,直接把它扯了下來扔進懸崖,隨后自己脫下外套又給她裹了起來。然后馬上就帶著她離開了那里。 陸子佩站在一棵樹上,看見林肅清將她帶走了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也不想就這樣把她放在那里。可是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成人類的模樣,這樣貿然帶她回去,只會招來更大的麻煩,讓林肅清帶她回去,是最好的選擇。 他早就發覺到林肅清的存在了。 就在他把蕭暮扔下懸崖的一瞬間,他的視線瞟到了崖對面一臉不可思議的林肅清。 看來,秘密終究是要泄露了呢……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十九) “快,快去請大夫!”林肅清抱著應伶蘭直接沖進了應家的大門。 江晴已經急得團團轉,一邊自責一邊抹著眼淚。應杭則站在一旁嘆著氣。小艾已經哭得喘不過氣來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聽到林肅清的喊聲,所有人都沖了出來,將他團團圍住。 “快,趕緊去請個大夫來,她快要撐不住了。”林肅清氣喘吁吁地說道,然后又對小艾說,“我得把她放回房間里,她渾身濕透了,得趕緊換身衣服。” “好,”小艾答應到,趕緊帶著他跑上樓跑到應伶蘭的房間里去了。林肅清把她放到床上,然后離開了房間。不一會兒小艾也出來了,“我已經給小姐換好衣服了。” 沒一會兒,大夫也趕到了。容不得詢問,他直接進了房間為她查看病情。江晴跟在他身后小聲啜泣著,眼睛都哭腫了,哽咽地問到:“大夫,我女兒她怎么樣了?” 大夫仔細為她檢查了一番,舒了一口氣說道:“小姐她染了嚴重的風寒,又失了不少血。還好她回來得及時,如果再晚一些可能性命都不保了!我且先給她開幾服藥吃掉,之后再好好調理一番便沒太大問題了。” “好,謝謝,謝謝你,”應杭說道,然后對小艾說:“你現在馬上就去抓藥。” 在大夫宣告應伶蘭已經脫離危險后,應家的混亂漸漸平息了下來。江晴在應伶蘭身邊守了好一會兒,應杭苦勸她才答應先回房去休息。她輕關上房門,看見站在外面的林肅清,趕緊向他鞠躬道謝。 林肅清扶起她,說道:“這沒什么,畢竟……” 畢竟人根本不是他救的。 “林少帥,今天的事情我應某人一定銘記在心,他日一定加倍回報給你!”應杭激動地說。 “回報什么的還是免了吧,”林肅清揮了揮手,“她現在怎么樣?” “大夫說蘭兒已經沒事了,只是還昏迷著,嘴里也說著胡話。”應杭回答到。 “那,我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當然可以,”應杭回答到,“可是少帥您也勞累了這么久,要不先去我家客房好好休息一下再來看她也不遲。” “不用了,”林肅清搖了搖頭,“我看看他就回府去了。” 穿過屏風,他看見應伶蘭正躺在床上沉睡著。她的脖子上包了厚厚一層紗布,臉還是一點血色都沒有,表情痛苦,似乎做了什么噩夢,嘴里一直都在念叨著什么。 他走近她,俯下身子想要聽清楚她說的話,卻在聽見的一瞬間黑了臉。 她喊的是先生,輕輕地,不間斷地一聲一聲喊著她的先生。 他的心里瞬間感覺很不是滋味,扭頭大步地走到了屏風外邊。那里擺放著幾張桌凳,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不少書本和筆紙。這便是她平時學習的地方。 林肅清在她平常坐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抬頭便看見了掛在正前方墻壁上的畫。 畫上畫了一叢栩栩如生的海棠花,開得正艷。目光掃到了左下角,那里寫了一排小字: 乙亥秋 陸子佩 應伶蘭畫于應府。 一股無名火瞬間在他腦子里燃燒了起來。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似的拿起桌上的筆,待它吸飽了墨之后走近那幅畫,靜靜地端詳了它好一會兒,揮手將“陸子佩”三個字劃了去,整個過程完成得干凈利落,沒有在別的任何地方粘上一滴墨水。 他將筆放回原處,又走了進去,但只是安靜地站在床邊看著她。 “所有人都認定今晚是我救了你,你只能屬于我。”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二十) 陸子佩回到家中時,天邊已經吐出了魚肚白。太陽還沒有升起來,空氣里已經彌漫著破曉時的寒氣,刺人心骨,草上也停留了不少的露水。彼時街上的所有都覆蓋在柔軟的晨光中,道路旁光禿禿的樹低垂著頭,秦淮河里的水也想往常一樣靜靜地流著。 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剛剛蘇醒的南京城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周城銘還在房間里睡覺,絲毫沒有察覺到陸子佩的歸來。他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生怕吵醒周城銘。肩上疼得厲害,現在脫下上衣仔細一看,原來是被蕭暮的爪子抓傷了,留下了幾條深可見骨的抓痕。 陸子佩翻箱倒柜找了好久才找出了一瓶藥和一些繃帶。簡單地處理了一下他便換上上了一件干凈的純白色襯衫和一條黑色的西裝褲,又在外面套了件外套。 這樣就好了,別人就不能看出他昨晚經歷過什么了。 他在窗前坐了下來,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發呆。過了一會兒,街上開始傳來了別人交談的聲音。這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太陽也隨著人們的蘇醒,慢慢升上了天空。 今天還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呢。 好不容易熬到了平時上課的時間,陸子佩隨手拿起書就急匆匆地出門去了。他現在迫切地想見到應伶蘭,即使明知道她已經脫離危險了。走在大街上,看著眼前漫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街道,陸子佩恨不得在大庭廣眾下就使用自己的能力,飛速朝應家趕過去。 可是他不能。 大約一刻鐘之后,他終于站在了應家的大門口。將目光朝里面看去,家里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家仆們依舊井然有序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他站了一會兒,朝里面走去。 陸子佩剛走到應伶蘭房間門口,剛好撞見了正端著東西從里面出來的小艾。小艾顯得有些驚訝,沖他點了點頭,空出一只手輕聲關上了房門。然后小聲說:“先生,您是來給小姐上課的嗎?” 陸子佩猶豫了片刻,但還是笑著說了聲是。 “想來您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吧,”小艾嘆了口氣,驚魂未定地說:“我們小姐昨晚被城北樹林里的怪物給擄走了,是林少帥救回來的。也不知那怪物對我們小姐做了什么,她回來的時候已經昏死過去了。幸虧有林少帥,否則我們小姐不知會怎么樣呢……”說著說著,她就開始哽咽起來。 陸子佩眼神黯了黯,習慣性地上鉤了唇角,作感激模樣地說道:“那可真得好好感謝林少帥呢。” “是啊,我們老爺也這么說呢,”小艾并沒有注意到他一瞬間的失神,繼續說道:“林少帥可真是個好人,而且他好像也挺喜歡我們小姐的,對我們小姐很是溫柔呢。” “是嗎?”陸子佩附和了一聲,轉開話題道:“那……蘭兒她現在怎么樣了?” “小姐她剛剛醒了一會兒,許是因為太虛弱了,喝了藥好像又睡下了。”小艾抬頭看了看陸子佩,驚呼道:“先生您是不舒服嗎?怎的臉色這么差,都快趕上我們小姐了。” “哦,”陸子佩有一絲慌亂地抹了一把臉,干笑到:“沒什么,應該是昨晚沒休息好吧。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我進去看看她。” “哦,好。”小艾點點頭,拖著東西輕手輕腳地走了。 陸子佩小心地推開房門。房間里一片寂靜,窗戶緊閉,窗簾也被拉上了,只留下一盞散發著橘黃色光芒的燈在屏風后面努力地發著光,卻使房間里的氣氛顯得更加沉悶。他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將書輕輕放在了書桌上,然后慢慢朝屏風后面走去。 可他還沒走幾步,就被里面虛弱的聲音打斷了腳步。 “是誰?”應伶蘭問道。 陸子佩愣了愣,繼續往里走回答道:“是我,我來看你了。” “先生?!”里面的聲音顯得有些驚喜,又帶著一絲苦澀和開心,“先生,你來啦……”應伶蘭努力地想要爬起來,可身體終究是少了些力氣,她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 陸子佩趕緊走上前去把她扶起來,幫她小心地塞好被角,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你該好好養著的,這段時間就別再折騰了,到時候好不了怎么辦。” “嗯,”應伶蘭點點頭,乖巧地說,“先生,謝謝你救我。雖然他們都跟我說是林肅清救的我,但我明明記得我在山洞里見到的人是你。先生,是你救了我,對不對?” 陸子佩心中一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找來一張凳子坐下,看著眼前的女孩,大大的眼睛正看著他,里面充滿了疑問。 她是希望自己能給她一個肯定的回答的把? 陸子佩心想到。不知怎么的,應伶蘭越看著他,他的心里就越發難受。沉默了許久,他抬起頭對上了她的目光,輕笑著說:“不,是林少帥救了你,他們沒有騙你。” “怎么可能……我明明記得我見到你了啊……”應伶蘭雙目失神地自言自語到。 “興許是因為你病了所以出現幻覺了吧。”陸子佩似笑非笑地說。 其實是誰救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能平安無事就好啊…… * 陸子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應家的大門的,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就走回了自己家。 周城銘正坐在園子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好像坐在那等陸子佩好久了呢。 “筠之……你醒了啊。”陸子佩一邊說一邊往房間走去。他不想讓周城銘看見自己這番模樣——臉色慘白,失神落魄的模樣。 周城銘沒有說話,而是跟了上來,跟著他一起進了房間。他關上門,環抱著雙手靠在門上,臉色陰郁地看著陸子佩。 “我聽說,昨晚應伶蘭被怪物擄走了?”他冷冷地問到,語氣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怪異。 “是啊,”陸子佩目光躲閃著,“聽說是林肅清救了她呢。” “是么,那他可真厲害呢,能和狼人抗衡,還能從他手里救人。” 房間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周城銘突然快步走上前去,雙手撐著桌子氣憤地說道:“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普通人類能從狼人手里救人這樣荒唐的事情嗎?” “我……” “是你吧,”周城銘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除了你,沒別人能做到了。” 陸子佩低著頭,目光正好落在那塊表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因為我出什么事。” “那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辦?”周城銘質問道,“你有沒有考慮過你自己?” “如果現在出事的是夏朗,我想你一定也會跟我做一樣的選擇。” “可你至少也得叫上我,我們兩個人一起去,總比你一個人以身犯險來得好。”周城銘眉頭緊皺,“你受傷了吧?” “沒……沒有啊,”陸子佩下意識咬了咬嘴唇,“我很好。” 顯然,周城銘根本不相信他。他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扯開了他的襯衫,扣子掉落在地上。他的肩膀露了出來,那幾條抓痕也隨之暴露在了空氣中,依舊是血肉模糊,一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看得人觸目驚心。 “你沒事啊,”周城銘一把放開了他,“那你跟我說說,要怎樣才算有事?丟了性命嗎?” “筠之,你冷靜一點。”陸子佩穿好衣服,依舊是平靜的語氣,“我該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清楚。” “你看過大夫了嗎?”周城銘問到。 陸子佩輕笑了一聲,抬起頭看著他,帶著一絲無奈自嘲道:“你忘了嗎,我們不是人類。” 他們不是人類,是吸血鬼。 可是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內心如此強烈地希望自己能夠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壽命短暫到可憐的人類。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一) 時間不過溜走了幾日,應伶蘭便恢復得差不多了,只不過面色還是不大好看,受到的寒氣也沒有完全被驅逐出去罷了。但她已經可以下床到處溜達了。 這天下午,她特地避開了她爹娘視線,一個人偷偷溜到了那家鐘表店。對于她的到來,蘇珊似乎并不感到驚奇,而是冷靜地端出了自己早就準備好的甜點。 畢竟這也不是應伶蘭第一次來找她聊天了。 “你現在感覺怎么樣?我看你臉色還是蒼白的呢。”蘇珊放了一杯熱茶到她面前,自己坐到她對面問道。 “我現在已經好多了,就是感覺身上沒什么力氣。”應伶蘭抿了一口茶回答到,聲音還是透著些許虛弱。 “感謝上帝,沒有讓你遭遇什么不測。”蘇珊在胸前比了個十字,然后繼續問道:“不過南京城這么多人,那怪物怎么就偏偏選中你了呢?” “我也不知道,”應伶蘭搖搖頭,拿起一塊曲奇餅,“可能是因為他恰好就看見我了。” “不管怎么樣,只要沒事就好了。”蘇珊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么。 應伶蘭從蘇珊店里出來的時候發現外面街道上格外熱鬧,張燈結彩,人來人往的場面毫不遜色于春節。 仔細想想,明天就是元宵了呢。 那怪物死了的消息一傳開,城中百姓們懸著的心也終于放了下來。正好要到元宵節了,大家都想著要好好慶祝一下,所以今年的元宵比以往要更加熱鬧起來。 * 應伶蘭剛走到家門口,恰好撞見了正趕來的陸子佩。不知怎么的,他的臉色還是像幾天前一樣蒼白,就連嘴唇上也是一點兒血色都沒有。 “先生,您來啦。”應伶蘭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臉,“您的臉色怎么看起來還是不大好啊?” 陸子佩趕緊躲開,推了推眼鏡,眼神躲避著,“我沒事,你不用太在意我。” 應伶蘭略尷尬地收回了手,眨巴眨巴眼睛,說道:“對了先生,今天不是不用上課嗎?您是來?” “哦,我來看看你。”陸子佩說道,“你現在感覺怎么樣了?” “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應伶蘭攤開雙手,“你看,這不是又活蹦亂跳了嗎?”話音剛落,一陣寒風吹過來,她沒忍住咳嗽了兩聲。 “我……”應伶蘭漲紅了臉,尷尬得不知道該怎么說得好。 陸子佩抿著嘴輕笑了一聲,伸手幫她拉緊了外套,“你大病初愈,應該好好休息。我看這外面風大,要不我們先進去吧。” “好。”應伶蘭朝他笑了笑,拉著他的袖子往房子里面走去。 “先生,明天是元宵節了呢。”應伶蘭一邊烤著火爐一邊說道。 “是啊,我還沒有在南京城過過元宵呢。”陸子佩說道。 “真的嗎?”應伶蘭驚呼,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南京城的元宵真的特別有意思,大街上人特別多,比春節還熱鬧呢。” “是么?那我可真得去看看。”陸子佩說道,“聽你這么說好像挺有意思的。” “那你明天就跟著我好了,我跟夏朗已經約好了明天晚上去逛一逛。正好趁這次把周城銘一起喊出來,他們倆好像都沒單獨出去過呢,我得給他們創造機會。”應伶蘭壞笑著說。 “好啊,那就這么說定了,明天晚飯后我來接你吧。”陸子佩站起身,“那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嗯,好。那……先生,明天見。”應伶蘭朝他揮了揮手。 “明天見。”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二) 夜幕漸漸降臨,襯得百姓們早已布置好的花燈們更加璀璨絢麗。秦淮河似乎成了元宵的主場之一,熱鬧程度絲毫不亞于呼聲響亮的街道上。正值豆蔻的少女們都聚在河岸邊一邊談笑一邊將寫滿自己心愿的花燈輕輕放在河面上,然后雙手抱拳,祈禱自己的愿望能夠成真。河岸上的酒家紛紛掛上了色彩鮮艷的花燈,店內歌舞升平,好不熱鬧。大街上被擠得水泄不通,正是一年的開頭,南京城最好的光景也不過如此了。不少小攤販們和雜耍藝人都聚在此地,爭先恐后地向人民展現著自己的才藝或商品。 夏朗和周城銘并肩走著,她的手上還拿著一只花燈,是剛剛周城銘買給她的。 周城銘看了一眼表,柔聲說道:“他們倆還得過一會兒才能來呢,要不我們先去找家茶館坐坐吧。” 夏朗點點頭,拉著他的手一起朝不遠處的茶館走去。 周城銘今天好像有點奇怪。明明是最愛湊熱鬧的人,今天卻故意要了最角落上的包廂,拉著夏朗一起進去。 “奇怪,今天外面這么熱鬧,你怎么還找了個這么安靜的地方?”夏朗不解地說。 “我……”周城銘猶豫了一下,卻還是繼續說道:“我有事情想告訴你,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得了。” “你說吧,”夏朗把燈放在桌上,“你的一切我都可以接受。” “我……”周城銘突然覺得有些感動。他把手放到夏朗臉上,“其實,我不是人類。” 夏朗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突然有點慌了,趕緊說道:“對不起,我不該瞞你的。” 夏朗看他那副慌張的表情,突然笑了出來,伸出手抱住了他,“沒事,我不介意。反正我又不是因為你是人類才喜歡你的。”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你告訴我,你不是人類,你是什么?” “吸血鬼,”周城銘回答到,“不只是我,子佩也是。” “那伶蘭應該還不知道吧,但我想她應該也會坦然接受的。” “我也不知道。”周城銘搖搖頭,“但這次她能活著回來,也得益于子佩他不是人類。” 夏朗愣了,一臉疑惑地說:“為什么這么說?伶蘭她不是被林肅清救回來的嗎?” “不,是子佩救的她,為此他還受了不少傷。但介于身份,他只能讓林肅清把這個功勞搶了去。”周城銘憤憤地說。 “謊言不可能永遠遮擋住真相,總有一天她會知道一切事情的。”夏朗說道。 * 應伶蘭被陸子佩護在身后,扯著他的袖子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著。天空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抬頭一看,原來是煙火表演開始了,這聲響可不小,應伶蘭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下一秒就被一件東西給包裹住了。 是陸子佩的外套。她抬頭看他,正好也對上了他的視線。他正淺淺地笑著,那張臉各色的彩燈映照下顯得更好看了。 應伶蘭突然覺得有點害羞,但卻不知道為什么。最近這段時間她的臉皮好像愈發地薄了,在先生面前總是動不動就紅了臉。 陸子佩抱著她,穿過擁擠的人潮,臉上竟顯出一絲得意的神情。兩人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之前和夏朗他們約好的地方,卻沒看見他們倆的人影。 “他們可能還沒來吧,我們再等等好了。”陸子佩放開她,幫她理了理外套,“你這么就穿這么少,等會兒又著涼了怎么辦?” “我穿的挺多了,放心。”應伶蘭把袖子湊到他眼前,把里面的衣服一層一層翻出來給他看。 陸子佩點點頭,目光剛好掃過秦淮河飄滿了花燈河面,“你想不想去放花燈?” “想!”應伶蘭回答到。這時夏朗和周城銘正好也趕了過來,她趕緊拉著夏朗,兩人商量起來了要挑什么樣的花燈。 “那好,就這么決定了!走,我們現在就去買。”應伶蘭拉著夏朗就朝人堆里擠去,陸子佩還沒來得及跟上去就被人群給打斷了視線,哪還看得到她倆的身影,于是只好和周城銘先去河岸上等她倆買好花燈回來。 * 應伶蘭興奮地拉著夏朗在小攤子上挑選著,身后突然冒出了一個人,夏朗見狀突然想起了剛剛周城銘告訴她的事情,想拉著她離開,應伶蘭的手卻被那人拉住了。 “怎么,看見我就這么著急離開?”林肅清臉色陰郁,緊緊盯著夏朗,眼神兇狠。 夏朗緊緊拉著應伶蘭的手,毫不怯場地說:“我們只是剛好要離開罷了,沒想到竟然被林少帥您給誤會了。” “我有事要跟她單獨說,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林肅清的眼神帶著刀子一般,似乎要把她穿透。 容不得拒絕,夏朗只好點點頭,“我們倆一會兒還有事,請少帥您長話短說。”說完走到了離他們幾尺外的小攤子旁,努力想聽見他們倆在說著什么,可無奈街上喧鬧得很,她根本什么都聽不見,便只好放棄了。 “看來,你恢復的不錯嘛。”林肅清唇角帶笑地說。 不知為什么,他的笑讓她感覺渾身都不自在,于是她趕緊催促道:“你有什么要說的趕緊說,我一會兒還得去找我先生一起放花燈呢。” 林肅清的笑容僵硬了,用一種奇怪的語氣說道:“看來你和你先生關系還真是好呢,連我這個救命恩人都來不及搭理了?” “那你要我怎么樣?”應伶蘭無奈地說。 林肅清輕笑一聲,極度認真地說:“你其他的我也不稀罕,要不你就以身相許吧。” “神經病,”應伶蘭翻了個白眼,“我可沒空跟你開玩笑,我要走了。” “我沒有開玩笑,”林肅清緊緊抓著她的胳膊,“你爹答應過我,我要什么他都會給我。這是他親口說出的話,是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那是我爹說的,又不是我說的!”應伶蘭掙扎著喊道,突然朝著他的手咬了過去。不遠處的夏朗見狀趕緊趕過去。 林肅清的手被她咬得都快要見紅了還不放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把應伶蘭控制住,卻被夏朗搶先一步把她護到了身后去。 她趕緊掏出手帕幫林肅清包住了手,不停地向他道歉。“不好意思林少帥,我們還有事得先離開了。” “我允許你過來了嗎?”林肅清依舊伸出手想去拉應伶蘭,夏朗只好拉著她轉了一下身子。 “林少帥,請您放我們走,畢竟在等她的人,是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夏朗看著他的眼睛,“至于為什么重要,我想少帥您自己心里比誰都清楚吧。” “你胡說什么?”林肅清突然覺得有些心虛,不敢對上她的目光。 夏朗輕笑一聲,湊近了他,用只有他倆能聽到的聲音說:“畢竟,豁出性命救她回來的人,根本就不是您啊。” 林肅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的眼睛里似乎有兩團熊熊燃燒起來的焰火,恨不得要把夏朗燒成灰燼。夏朗拉著應伶蘭,向他告了個別后就趕緊拉著她離開了。 “該死。”林肅清把手帕扔到了地上,狠狠地踩了幾腳。幾個警衛跟了上來,他面無表情地說:“派幾個人去跟著她們,看看他們接下來要干嘛。”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三) 夏朗帶著應伶蘭氣喘吁吁地趕到了河岸邊。陸子佩和周城銘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不知道說著什么。看見夏朗和應伶蘭過來,趕緊站了起來。 “怎么樣,買到了嗎?”周城銘問道。 “買到了。”夏朗喘著粗氣笑著說。 “你這是怎么了,難道是因為迫不及待地想要見我所以一路跑過來的嗎?”周城銘壞笑著說。 “咦,你想多了。”應伶蘭嫌棄地說。 “關你什么事。”周城銘學著她的樣子嫌棄地說,拉著夏朗到一旁去放起了花燈。 “先生,我們也去放吧。”應伶蘭一邊撥弄著手里燈的紙花瓣一邊說道。 “好,”陸子佩點點頭,“你寫上了你的愿望沒有?” “對哦,這個我倒是忘了,而且我現在也沒有筆,”應伶蘭有些懊悔地說道,“那怎么辦啊?難不成就這樣空白地放下去?” 陸子佩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從大衣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金色的鋼筆,“給你。” “謝謝。”應伶蘭接過筆,認真地寫了起來。寫完后她又將筆還給他,“先生,我看著上面還有挺多空白的,要不您也寫一個吧?” “好啊。”陸子佩接過筆,三下五除二就寫完了。他拿起燈,輕輕地放在了水面上。應伶蘭伸手撥了兩下水,帶著他倆愿望的燈順著水流緩緩地朝河中央飄去。 應伶蘭雙手抱拳放在胸口祈禱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這時她已經分辨不出哪盞是自己放出的花燈了。陸子佩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兩個人安靜地站在那。 夏朗和周城銘正在不遠處有說有笑的,看起來就像一對小夫妻一樣。應伶蘭看著他倆好一會兒,突然扭過頭看著陸子佩,以一種極認真的語氣問道:“先生,您可有喜歡的女子?” 陸子佩輕笑著,良久,他張嘴說了什么,可應伶蘭還沒來得及聽清楚,那聲音便被新一輪升上天空的煙火帶來的響聲給掩蓋過去了。 “先生,可否再說一遍?” 陸子佩突然俯下身子一把將她拉近,溫柔地擁入了自己懷里。借著四周花燈帶來的光亮,應伶蘭剛好可以看見他那微微發紅的耳根和臉頰,耳邊傳來他低沉好聽的聲音說道:“我喜歡你。” 應伶蘭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剛剛說什么了?他喜歡自己?真的假的? 她一臉懵地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陸子佩放開她,摸了摸她的臉頰,柔聲說道:“明日我就要去上海了,或許得半月多才能回來。我不在的時候,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我剛剛說的話,你可以裝作沒聽見。但我還是希望,你可以把它記在心里。” 應伶蘭看著他,沒有說話。她聽見秦淮河的水流聲依舊那么清脆好聽,眼睛的余光也可以掃到河岸兩側的彩燈,也依舊是那么好看,那么明亮。可是她心里的某處地方好像被打開了,這種感覺,讓她真是又驚又喜,還帶著一絲絲的甜蜜味道。 那盞早已不能被認出來的花燈悠悠地飄在河面上,上面用兩種不同筆跡寫滿了字。其中的一些字稍顯稚嫩,寫的是: 愿以后的日子都能如現在一般平靜美好。 另一排的字很好看,筆力蒼勁,排列工整地寫著: 愿我愛的人永遠可以留在我身邊。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四) 陸子佩離開的第二天早晨,應伶蘭原本準備同往常一般睡個懶覺,卻被園子里的喧鬧聲給吵醒了。她翻了個身,想要繼續睡,無奈外面的聲音實在是太吵了,她只好披了外套離開自己溫暖的被窩走到床邊去一看究竟。 小艾剛好就在院子里站著,一臉愁苦的模樣。應伶蘭喊了她一聲,問道:“今日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這般熱鬧?” “小姐,您快下來吧,出大事了!老爺要把您給嫁出去!”小艾帶著哭腔喊道。 應伶蘭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響,顧不上三七二十一,穿著睡衣就跑了下去。她跑到院子里,剛好看見她爹和一個男人正坐在大廳里交談著,旁邊還堆了不少綁著大紅花的箱子。 她看清楚了,那男人便是林肅清。 “爹,你們在說什么呢?”應伶蘭走了進去,強裝鎮定地問到。 應杭看著她的樣子,不由得皺了皺眉,呵斥道:“你怎么穿成這樣就跑下來了?成何體統!” 應伶蘭還沒來得及回應,一旁正笑瞇瞇看著她的林肅清說道:“無妨,我就是喜歡她這般不拘小節的性子。” “承蒙林少帥偏愛我家蘭兒,”應杭像應伶蘭使了個眼色,催促道:“蘭兒,快跟少帥打聲招呼啊。” 應伶蘭嘆了口氣,努力上勾著嘴角,陰陽怪調地說:“少帥您早。” “不用如此拘謹,”林肅清抿了口茶,露出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笑,“畢竟我們以后是要做夫妻的。” 應杭大笑了起來,“果然我們蘭兒這性子還是最適合少帥您啊。” 應伶蘭瞬間黑了臉,強壓著怒火,“你們在胡說著什么?” “你怎么說話的?”應杭使勁向她使眼色,“林少帥能夠娶你,這是你的福氣。” “娶我?這事經過我同意了嗎?”應伶蘭臉色陰郁地說道。 林肅清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手指把玩起她的頭發,“婚姻本就該是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救了你,現在我要你以身相許,你爹也答應了,你就該好好地聽你爹的話,乖乖嫁給我。” 應伶蘭狠狠盯著他,咬著牙說道:“我有我自己喜歡的人,他要是知道了,絕不會讓我嫁給你。” “你自己喜歡的人?”林肅清輕笑一聲,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他現在又不在南京城,他又能做什么?” 應伶蘭大驚,“你怎么知道?” “你們所有事情,我都知道,包括他對你所隱瞞的一切。” * 應伶蘭雙手環抱著腿蜷坐在床上,一言不發。 “蘭兒,你就聽我一句勸,嫁了吧。”應杭苦口婆心地勸導著她,“林少帥是你的救命恩人,有權有勢,待你也很好,你嫁給他不會錯的。” “爹,您別說了,我是不會嫁給他的。您把彩禮退了吧。”應伶蘭把頭扭向一邊,語氣堅決地說道。 “晚了,”應杭嘆了口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已經答應他了,不能再反悔。婚期就在下月,我已經命人去請裁縫來給你做嫁衣了,你做好準備。”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的房間。 應杭剛剛走出房門就看見站在門口的江晴。他頓了頓,沒有說話。江晴看了他一眼急匆匆地走了進去,恰好看見應伶蘭正抹著眼淚。 她已經好久都沒有這樣哭過了。 江晴只覺得心里一緊,趕緊過去抱住了她,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就像是在幼時她因為調皮摔跤而大哭的樣子一般輕聲地安慰著。 “蘭兒,你別哭。”江晴似乎被她給感染了,也變得哽咽了起來。 應伶蘭紅腫著眼睛看著她,啜泣著說:“娘,我真的不想嫁。” “我知道,我知道……”江晴摸著她的頭,“你對你先生有情,又怎會嫁給別人?可是蘭兒,你別怪你爹,他也是舍不得你嫁出去的,可是無奈他早就對林肅清許下承諾,會傾盡所有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現在人家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們是怎么都拒絕不了的。” 應伶蘭只是低著頭抽泣著,一言不發。 江晴柔聲說道:“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順從人愿的。” * 陸子佩拿著行李箱走在黃浦江岸,穿過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往目的地走去。 他來上海,是為了見一個人,一個許久未見的舊友。 站在約定飯店門口徘徊了好一會兒,他還是選擇走了進去。柜臺前金發碧眼的侍從看見他馬上就迎了過來,向他鞠了個躬用一口不大流利的中文問道:“先生,請問您來找誰?” “我找丹尼爾先生,”陸子佩回答道,目光在周圍掃視著,“他應該已經在這兒預定過了。” “您是陸先生吧?”侍從接過他手里的箱子,“丹尼爾先生正在房間里,我現在就帶您過去。”他走在前面領著陸子佩進了一旁的電梯,不一會兒便到達了他的目的地。 侍從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才輕輕敲了敲房門說道:“丹尼爾先生,您等的人到了。” 房門很快就開了,一個看起來和陸子佩一般大的外國男人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從錢包里拿出幾張鈔票給了那侍從,然后對侍從身后的陸子佩打了個招呼:“來了啊,快進來。” 陸子佩跟著他走進了房間。這應該是一家高檔酒店,房間寬敞,裝修得也很奢華。蘇辰示意他坐下,然后給他倒了一杯紅酒,然后自己坐在了他的對面。 丹尼爾是陸子佩和周城銘在歐洲留學時認識的好友。他們三人共同居住在一所房子里,關系親密,彼此之間無話不談。他們的關系之所以能這般好,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丹尼爾和他們一樣,也是一名吸血鬼,而且資歷要比他們老得多。 陸子佩接過紅酒,拿在手中晃了晃,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問道:“你怎么突然想著要來中國看看?” “嗯,因為我想你了啊。”男人狡黠的沖他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還是這么幽默。”陸子佩笑著說。 丹尼爾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將里面的酒一飲而盡,“我們確實很久沒見了,你和周在中國過得還好嗎?你看起來臉色似乎不大好,我聽周說你受傷了?” “沒事,只是和狼人打了一架而已。”陸子佩云淡風輕地說。 丹尼爾怔了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趕緊問道:“和狼人打架?你的傷口現在恢復得怎么樣?” “還是那樣,應該得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好。” “你可能一輩子都好不了,”丹尼爾搖搖頭,“你知不知道,狼人的爪子有毒,一旦抓傷很難會自然恢復,你快把傷口給我看看。” “好。”陸子佩脫下了外套,解開襯衫扣子露出了左肩。他扭過頭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傷口似乎比剛開始更嚴重了,血肉模糊,邊緣處開始發黑。 丹尼爾看了一眼便別過了頭咒罵到:“該死,他們下手可真狠,居然留下了這么嚴重的傷。”他搖搖頭,轉身從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大堆的藥品,從里面挑出一瓶藥遞給他,“幸好我提前準備好了藥。這藥對于狼人留下的抓傷很管用,但是涂上去會有點疼,你得好好忍耐一下。”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五) 安靜的巷子里,時不時傳來幾聲犬吠。本該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應伶蘭卻并不能安靜地睡去。 房間里燈光昏暗,可以依稀地看見應伶蘭正拿著一個大箱子不停地往里面塞著自己的東西。白天周城銘跟她說的話似乎依舊在她耳邊回蕩著—— 應伶蘭趁她爹不注意的時候跑去了陸子佩家。周城銘正從外邊回來,看見她的到來,不免愣了愣。 “我先生他去哪了?”應伶蘭趕緊扯著他問道。 “上海啊。”周城銘回答道,不忘調侃她:“怎么,這才走了幾天你就想他了?” 應伶蘭并不理會他,依舊追問到:“去上海干嘛?” 周城銘壞笑了一聲,腦子里蹦出一個想法。他長嘆了一聲,裝作羨慕道:“還能干什么?當然是見姑娘去了。不是我說,那姑娘長得真好看啊,比你可好看多了,還溫柔……” “你騙人,我先生才不會偷偷瞞著我去見別的姑娘呢!” “我騙你干什么?”周城銘徑直走到石凳旁坐下,裝作生氣的樣子說道:“我與你認識這么久,我何時有騙過你?你如果不信我的話那就算了!” 他說得這般真,應伶蘭怎么可能不信?而且先生也一直不肯告訴她自己去上海干什么,說不定他真是偷偷地見姑娘去了! 應伶蘭越想越難受,直接跑了出去,在外面游蕩了一整天,日暮西山時才慢慢飄回了家。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怎么也睡不著。她的思緒隨外面的喧鬧聲的消失漸漸地清晰起來,終于在午夜的鐘聲響過之后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她要去上海,去找先生。 于是便有了眼前這一幕。 “反正在家里還得被逼著嫁給林肅清,還不如去上海找先生。順便……還能看看那姑娘長得什么模樣。”應伶蘭一遍收拾著一遍自言自語到。不一會兒就把那么大一個行李箱給塞滿了。 她提起箱子,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然后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溜了出去。走出應家的大門后,她就趁著夜色徑直向火車站跑去。 * 小艾一大早就來到了應伶蘭的房間。她的手上拿著一塊托盤,托盤上放這一套精致的紅色嫁衣。 “小姐,該起床了!”小艾一邊說著一邊朝里面走去,“裁縫將您的嫁衣坐好了,老爺要您試試合不合身。” 里面沒有回應。小艾突然心里一緊,趕緊放下東西跑進去一看,房間空蕩蕩的,哪還有人?她伸手摸了摸被窩里,觸感冰涼,想必已經是走了很久了。 小艾趕緊跑到應杭的書房里。應杭正在對著賬本,心煩意亂的。看見小艾突然的闖入,不免皺了皺眉頭問道:“一大清早怎么了?我不是叫你去給小姐送嫁衣嗎?你怎么還在這兒?” 小艾哆哆嗦嗦地說道:“老……老爺,小姐她,她跑了!” “你說什么?”應杭大驚,“你可別撒謊?” 小艾抹了把眼淚,抽噎著說:“小艾不敢,我剛剛去小姐房間,發現怎么喊里面都沒人應。等我進去了才發現小姐她根本就不在房間里了。” 應杭一瞬間覺得天旋地轉的,直接癱軟在椅子上。他扶著頭說道:“快,派人去找,就算把南京城翻一遍都要給我找出來。還有,你去看看,她是不是去夏朗那兒了。” “是,老爺,我現在就去。”小艾回答到,然后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跑去。 “剛剛小艾跑來找我,說伶蘭她離家出走了。”夏朗憂心忡忡地說道。 “什么?”周城銘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然后又自言自語道:“完蛋了,這下子得出事了。” “你說什么?”夏朗趕緊問道。 周城銘沒有回答她,而是走進了房間,拿起筆寫下了幾行字: 應伶蘭已孤身去上海,務必將她尋回。 他拿了一個信封,小心地講紙裝了進去,在上面寫下了地址,然后對夏朗說道:“我現在得趕緊把這封信寄給子佩,你現在這等我一會兒吧。” “好,”夏朗點點頭,“那你快去快回。”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六) 陸子佩拎著一大堆東西走進房間。丹尼爾看見他這般模樣驚訝差點地把剛剛喝進嘴里的水給噴出來。 他感覺接過陸子佩手里的東西說道:“你,你這是干什么?怎么買這么多東西?” “這是我給我學生買的禮物。”陸子佩回答到,“我答應過她的。” “這可不是你一貫的作風,”丹尼爾若有所思地說,調笑道:“她肯定不只是你的學生吧?” 陸子佩抿嘴笑了笑耳根似乎紅了些。他扶了扶眼鏡說道:“沒錯,他是我喜歡的姑娘。” “真的?”丹尼爾驚呼到,“那她肯定不是一個平常的女子,我可真想見見她呢。” “總有機會的。”陸子佩說道。 丹尼爾賊笑著沖他挑了挑眉,突然間想到了什么,“對了,剛剛有人送來了一封信,說是給你的,你快去看看。” “信?”陸子佩疑惑地問道,走到桌子旁拿起那封信,突然感覺似乎發生了什么,不然周城銘好端端的絕不會在這種時候給他寄信。 打開信封,熟悉的字跡呈現在了他眼前: 應伶蘭已孤身去上海,務必將她尋回。 一個人?!她居然一個人跑來了上海!她從來都沒有出過遠門的,為什么會這樣貿然地跑來?如果出了什么事該怎么辦? 陸子佩瞬間感覺五雷轟頂,不顧一切地朝外面跑去。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外面下起了大雨。初春的雨依舊是寒冷的,冷到刺骨。陸子佩傘都沒拿一把就跑了出去,瞬間就被打濕了頭發。 可他現在只想找到應伶蘭。這偌大的上海城市,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什么樣的事情都可能會發生。 他剛想在眾目睽睽下不顧一切地使用能力時,丹尼爾拿著傘追了上來制止了他。 “你一向都很冷靜,”丹尼爾安撫著他,“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 天邊閃過一道閃電,冷白色的光映照到陸子佩的臉上,照亮他發紅的眼眶和血紅的眼珠,雨水順著他臉上好看的曲線流了下來,滴落到地上。 他聲音顫抖著,卻又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說道:“她來上海了,一個人。我怕她會出什么事,畢竟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出過遠門……” “我幫你一起找,”丹尼爾咬了咬牙,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們倆兵分兩路,一定可以找到她的。” * 陸子佩趕到火車站時,已經是后半夜了。 車站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乘客坐在長椅上裹著大衣昏昏睡著,角落里還蜷縮著幾個乞丐,蓬亂著頭發,看不清臉。 “這里也沒有,”他狠狠砸了自己的腦袋一下,內心的絕望越來越深。 難道她就這般人間蒸發了嗎? 不會的,不在這兒肯定在別的地方。陸子佩心想到,理了理自己的情緒準備離開去別的地方尋找。 經過一個角落時,他才發現那里原來也坐了一個人。她身上穿著一套制作精良的衣裙,懷里似乎抱著什么,上面蓋著一條大圍巾。她的頭發亂糟糟的,遮住了滿是塵土的臉龐。 陸子佩神使鬼差地走了過去,蹲下身子湊近她的臉,想看清她的樣子。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陸子佩的到來,突然睜開了眼睛,原本還是朦朧的眼睛突然充滿了驚訝的神情。她的眼眶也隨之紅了起來,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她哽咽著,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要告訴他,卻只是聲音嘶啞,艱難地說出了兩個字:“先生……” 陸子佩愣了愣,趕緊從懷里掏出帶著他特有香味的帕子,伸手幫她撥開臉上的亂發,輕輕擦干凈她的臉,手微微顫抖著。 那張好看的臉出現在了他眼前。那樣熟悉,那樣令人想念,那樣令他為之瘋狂……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緊緊抱住了她,任憑眼淚打濕了她的肩頭,他輕輕撫著她的背,柔聲安慰到:“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兒……” 應伶蘭失聲痛哭,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抬起頭,雙眼紅腫,淚珠子還掛在臉上都不知道擦一擦。陸子佩用手指輕輕幫她把淚拭去。 她抬起頭,用紅腫的眼睛看著他,哽咽著說道:"先生,我爹要我嫁人。" 陸子佩手上的動作僵了僵。他不問她要嫁誰,只是摸著她的臉頰,輕聲問道:"那你想嫁嗎?" "不想,"應伶蘭搖搖頭,卻又點點頭,定定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無限希望,還摻著更多復雜的感情 ,"我想嫁人,可我不想嫁他。" "那就不嫁他了,"陸子佩抱過她,輕輕撫著她的后背,像是撫慰孩子一般,"那就不嫁了。" 應伶蘭沒說話,只是抱緊了他。 陸子佩轉身把她背起來,"走,我帶你回家。" "我不回家。" "那就不回家,正好我可以帶你去看一看南京城以外的地方。" 應伶蘭點點頭,乖巧地伏在這個她所熟悉的,帶著一絲涼意的背上。 我想嫁人,可我不想嫁給他。我想嫁的那個人,只有你啊。 * 陸子佩帶著應伶蘭回到了飯店房間。丹尼爾有心,早早定下了兩間房,她正好可以在這住下了。 應伶蘭扯著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問道:“先生,這是哪啊?” “這是我這段時間住的地方,你也在這住下好了。”陸子佩接過她手上的行李箱,“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去洗個澡早點歇下吧。” “好,”應伶蘭點點頭,走了幾步突然又回過頭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說道:“先生,你要在這里等我,別留我一個人。” 陸子佩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猛戳了一下。就算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也如此缺乏安全感,可想而知,過去的幾天里,她是有多么絕望了。 “你放心,”陸子佩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發,“我就在這兒,我哪也不去。” 應伶蘭沖他笑了,依舊是月牙般的笑眼,那樣清澈,那樣單純……只是那里面,似乎還閃著一些亮晶晶的東西。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七) 應伶蘭頂著濕噠噠的頭發鉆進被窩里就想睡覺。 倒是陸子佩眉頭微皺,輕聲裝作呵責到:“你的頭發還是濕的,這樣下去生病了怎么辦?” “不管了,”應伶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現在真的好困。” “不行,”陸子佩走過去,將已經困得不成樣子的應伶蘭扶坐了起來,把毛巾遞給她,“快擦一下。” “嗯……”應伶蘭含糊地回應著,胡亂地接過毛巾,沒擦幾下又睡過去了。 陸子佩看她這樣,嘆了口氣。畢竟是幾天沒有休息好,累成這般也是正常的。 他小心翼翼地從她手里拿過毛巾,輕輕地幫她擦拭著,生怕將她弄醒了。幸好她睡得深,并沒有察覺到什么。 橘黃色的燈光映照著他倆,照亮了他的雙眼。那雙令她無限迷戀的雙眼,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帶著寵溺,帶著愛惜,帶著更多復雜的情感,全都混合在了一起,望向了她。 窗外的雨早就停下了,此刻的上海,夜色正好。 * “先生……先生……”應伶蘭呢喃著,突然驚醒了過來,發現陸子佩正斜靠在她的床頭靜靜地睡著,呼吸平緩。應伶蘭正想撐著頭好好欣賞這一幕時,陸子佩也醒了過來。 他戴上眼鏡,眼神還有些朦朧,“我好像聽見你喚我?怎么了?” “沒事……”應伶蘭裹了裹被子,“我只是做了個噩夢罷了。” “是嗎,你夢見什么了,竟然會喚我?莫不是夢見我成了吃人的怪物?”陸子佩這句話剛說出口便后悔了,他本就是會傷人的怪物啊…… “怎么會,先生你這般溫柔,又怎么會是怪物?”應伶蘭趕緊解釋道,“我只是……夢見了……先生你,要和別家的姑娘成親,我怎么喚你你都不肯應我,只管笑吟吟地抱著漂亮的新娘子去了。” 陸子佩不禁笑出了聲來,好一會兒他才緩和下來,看著她,眼底盡是溫柔,“你這夢做得真是怪,我又怎么會和別家姑娘成親?畢竟……”他停了下來,沒有說下去。畢竟是什么,他們二人都早已心知肚明了,"而且,夢境與現實是相反的。" “可是……可是,”應伶蘭猶豫著,還是問了出來,“筠之他告訴我,你來上海,是來見姑娘來了……” 陸子佩也不解釋,偷笑著,“他還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你見的姑娘可好了,既比我好看,還比我溫柔,知書達禮……”應伶蘭撅著嘴,“先生,那姑娘真有這般好?” “你想見見他嗎?”陸子佩抿嘴笑著問到。 應伶蘭咬了咬嘴唇,握緊了拳頭,點了點頭,“我想。” “那你快換身衣裳,我帶你去見他。”他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我去外面等你。” 應伶蘭打開行李箱,直接把所有的衣裳都倒了出來。存一點私心,她想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去見那個比自己好看,又溫柔又知書達禮的好姑娘。 應伶蘭推開門,一邊仔細整理著自己的衣裳一邊問道:“先生,我準備好了,她在哪兒?” “你真好看,”陸子佩笑到,然后徑直走到對面房間敲了敲門。 “先生。你這是?”應伶蘭愣愣地問到。 房間里面隱隱約約傳來一個聲音,似乎是男人的?這下應伶蘭更加不能理解了,這姑娘的嗓門可真獨特。 陸子佩推開門,對她揮了揮手,“進去吧。” “哦……哦,好。”應伶蘭深吸了一口氣,不就是個姑娘嗎,去見見就是了。她躡手躡腳走進房間,可是在房間里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人。 她剛想開口問陸子佩,浴室的門突然開了,一陣熱氣從里面冒了出來。 “你要看的姑娘來了。”陸子佩剛說完,說完突然神色一變,還沒等應伶蘭探頭看就趕緊將她捂進懷里。 應伶蘭腦袋狠狠裝上了他的胸膛,撞得腦子有點發昏,呆呆地問道:“先生,怎么了?” “沒,沒什么,不過你得等會兒再能看他。”陸子佩眨巴著眼睛解釋道,然后對身上只圍了一條毛巾的丹尼爾說道:“趕緊把衣服穿上。” 此刻他心里真的特別慶幸應伶蘭沒有認真跟他學英語。 丹尼爾愣了愣,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向他說了句“ok”。 “先生,可以了嗎?”應伶蘭問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了,“你剛剛跟她說什么了?” “沒什么,”陸子佩放開她,扶了扶眼鏡說道:“現在可以看他了。” 應伶蘭趕緊鉆出來,看見一個人坐在桌前正笑瞇瞇地看著她。 沒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男人,此刻正笑得跟個傻子一樣,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應伶蘭感覺自己可能是眼花了,趕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可是看見的依舊是個男人。 男人跟陸子佩說了句什么,可無奈她根本沒有認真聽過先生教的英文,什么都聽不懂。 “先生,那姑娘在哪?”應伶蘭呆呆地看著他問道。 “喏,就是你眼前這個啊。”陸子佩輕笑著說。 “他是姑娘?先生,你沒開玩笑吧?”應伶蘭一臉震驚地說。 陸子佩突然低下頭看著她,認真地說:“筠之說我來見姑娘,你就相信了?” “他說得那般認真,你又不告訴我你來上海干嘛,我……“應伶蘭又羞又氣,臉都漲紅了。 陸子佩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聲音低沉,“我來之前便跟你說過,我喜歡你。我既這樣說了,又怎會跑出來見別的姑娘?”他頓了頓,雙眼對上她的視線,無限深情,“我喜歡你,而且只會喜歡你。” 應伶蘭的臉騰的一下就紅透了,果然她還是受不了先生這般深情的眼神和話語。這時一旁的丹尼爾湊了過來,說了句“hello?” 應伶蘭被嚇了一跳,直接躲到了一旁去。丹尼爾這一舉動正好替她解了圍,不然她可真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陸子佩被他這么一搞,臉也紅得快要透了,畢竟說出這樣的話搞得他原本就很害羞。丹尼爾眼神里透著一股“我什么都知道了,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人”的意味,搞得他很是不自在。他扶了扶眼鏡,眼神躲避不敢跟他對視。當著他的面這樣做似乎真的不大好…… “你們倆剛剛在說什么?”丹尼爾擠眉弄眼地問到。 “沒什么,她跟我說你長得很好看。”陸子佩裝作冷靜地撒著謊。 “真的嗎?”丹尼爾“嘿嘿”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突然對著應伶蘭來了一個熊抱,用蹩腳的中文說到:“謝謝,謝謝,你也……嗯……很,很漂亮!” 應伶蘭懵了,努力想掙脫出來,可是丹尼爾抱得很緊,不管她怎么掙扎都無濟于事,只好用祈求的眼光看著陸子佩,嘴里念叨著“男女授受不親啊……” 陸子佩趕緊把他拉開,解釋道:“國外比較開放,擁抱是一種基本的禮儀,你體諒一下。” 應伶蘭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丹尼爾朝陸子佩使了個眼色,輕聲說了一句:“她可真可愛,我挺喜歡她。” 陸子佩嘴角抽了抽,幸好應伶蘭聽不懂。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八) “先生,我想出去玩,”應伶蘭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拽著陸子佩的袖子,“我都來上海好幾天了,天天都呆在這里,都要悶死了。” “不行,”陸子佩抿了一口茶,“外面這么亂,你要是走丟了怎么辦?” “不會的,”應伶蘭笑盈盈地把臉湊到陸子佩眼前,狗腿地說道:“有先生你在,我肯定不會丟。” 陸子佩扶了扶眼鏡,沒有說話。 應伶蘭有些急了,“先生,我一定好好跟著你不亂跑,先生,你就帶我出去逛逛吧,先生……” 陸子佩拗不過她,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還是點了點頭,“我可以帶你出去,不過你得答應我,絕對不亂跑。” “真的?”應伶蘭驚喜地喊道,瞬時間眉開眼笑,“我保證,不管到哪我都跟著你。” * 夜幕剛剛降臨,霓虹燈代替了白天的日光,斑斕的燈光似乎比陽光更為燦爛,還帶著一種神秘色彩,柔和地撒到應伶蘭的臉上。她的眼神明媚活潑,興奮地打量著四周,時不時拉著她的先生,和他一起分享她所看到的一些新奇玩意。 陸子佩只是淡淡地笑著,眼神里面是溫柔地看著她,絲毫沒有偏移過。一旁的丹尼爾看著他這番模樣,捂著嘴偷偷笑著。 丹尼爾率先領著他們走進了一家歌舞廳,應伶蘭發現這里面其實別有洞天。舞廳四周墻壁裝飾得金碧輝煌,在燈光的照耀下反射著金色的光。高處還設下了不少的包房,站在下面一眼就可以望見上面的人,一個個都是穿金戴銀,想必也是富貴之人。舞廳中心是一個很大的舞池,里面站滿了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人,一眼望去全是黑壓壓的腦袋。舞池最中間建起了一個小高臺,舞女們穿著清一色的禮服站在上面跳著舞,旁邊是一個身著銀色短裙的女人正在唱著歌,聲音充滿磁性,聽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一旁的侍者端著幾杯酒走了過來,給他們三人各自端了一杯酒。幾個人走到一張桌子旁邊,陸子佩把酒放到桌上,對丹尼爾說道:“我要去一下洗手間,你幫我照看好她。” 丹尼爾點點頭,說了聲“OK”。 “我出去一下,你一定要緊緊跟著丹尼爾,知道了嗎?”陸子佩叮囑著。 “知道了。”應伶蘭點點頭,在角落里坐了下來。 舞廳很大,陸子佩找洗手間花了好些時間。五分鐘后,他回到剛剛離開的那個位置時,才發現他們倆早就不在那里了,只留下幾個凌亂擺放著的空酒杯。 他心里“咯噔”地響了一聲,趕緊朝四周環顧了一圈,無奈這里人實在是太多了,他根本看不見什么。這樣看來,他只好一桌一桌地找過去了。 終于,他在一張酒桌旁看見了丹尼爾。此刻的他,已經喝得滿臉通紅,身邊環繞了不少女人,正得意地笑著呢。 陸子佩走過去一把將他拉過來質問道:“你們怎么跑到這里來了,她人在哪?” 丹尼爾咧嘴沖他笑了一下,吐出一股酒氣,朝一個角落里指過去,“她在那里。” 陸子佩放開他,朝他指的方向走去,可是眼前的場景讓他捏緊了拳頭——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應伶蘭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一個看起來不懷好意的男人正色瞇瞇看著她,甚至伸出手掐了一下她的臉。 那男人正準備再做些什么時,他的手被人一把抓住了,轉過身看,一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正狠狠地看著他,眼神里似乎有一團火一般,想把他燒成一團灰燼。 “你干什么?”男人聲音低沉,似乎極力壓制著什么。 “關你什么事?”他想要甩開他的手,可是不論這么掙扎好像都是無濟于事,急得他怒吼道:“你放開我!” 陸子佩咬著牙,甩開了他的手,“別讓我再看到你。” 男人被他甩得一個踉蹌,瞪了他一眼卻還是識相地走開了。 陸子佩看著迷迷糊糊的應伶蘭,直接一把把她拉了起來。等他再回去找丹尼爾時,發現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整個人癱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陸子佩嘆了口氣。他這番樣子肯定是不可能自己走回去了。他只好將他拉起來扛到肩上,一只手扶著他,另一只手拉著迷迷糊糊的應伶蘭走出了這個是非之地。回去的路上,他感覺路人的眼光似乎都被自己吸引了過來,這讓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匆匆趕回了飯店。 * 他直接把丹尼爾扔回了他自己的房間,然后小心安頓好應伶蘭之后一個人進了浴室。這時他才察覺到肩膀處傳來陣陣刺痛,脫下上衣一看才發現那處好不容易愈合了一些的傷口因為用力又撕裂了開來。鮮紅色的血液慢慢從那幾道口子里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襯衫。 他拿毛巾沾了些水,簡單地擦拭了一下,然后從口袋里摸索出早些丹尼爾給他的那瓶藥,小心地把它灑在傷口上。就像丹尼爾說得那般,這藥撒上去的感覺可真不好受,就像是鹽巴灑在上面一樣,他的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嘴唇也隨之失去了些血色。 應伶蘭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身來。剛剛好像確實是喝得有些多,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就跑到了衛生間直接推門進了去。 “誰!”陸子佩趕緊側過身子套上衣服,卻不小心把手里的藥掉到了地上。圓柱形的藥瓶直接順著地面滾到了應伶蘭的腳下。 應伶蘭也被嚇到了,酒也醒了大半,趕緊捂住眼睛說道:“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她蹲下身子幫他撿起藥瓶,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被陸子佩搶了過去。 陸子佩努力裝作冷靜,柔聲問道:“你怎么進來了?” “我……我剛剛喝得有些多……”應伶蘭吞吞吐吐地說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的臉,不由得愣了一愣道:“先生,您這是怎么了,臉色這般不好?” “我沒事,”陸子佩搖搖頭,“你不是急著要上廁所嗎,我先出去好了。” “好,”應伶蘭點點頭,看著陸子佩走了出去,關門的瞬間卻瞥到他的肩上,那血色在白色的襯衫上顯得更加明顯,甚至有些扎眼。 “先生,你的衣服上……怎么有血?”應伶蘭呆呆地問到。 陸子佩這才察覺到自己的疏忽,伸手捂住了那塊鮮紅,淡淡地說:“沒事,不重要。” 可應伶蘭并不理會他,走近他面前,輕輕拉開他的手,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里,卻又像是觸到了什么令她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般,飛快地縮了回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怔怔的看著他說道:“先生,我看看。” 陸子佩沒有應答,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中摻著無數復雜的感情。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地解開了他胸口的扣子。撩開衣領,那處傷口終究還是暴露在了她眼前。這樣的傷口,一下便勾起了她的記憶——寒夜里,她虛弱地躺在地面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沖不遠處的他擠出了一個大大的笑。那時的他,眼里含著些許的淚光,他便是她所有的希望。 終究還是真相大白。這樣的傷口,便只有那怪物傷的了。她一直堅信是他救了自己,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很疼吧……”應伶蘭踮著腳尖,雙眼含淚,指尖落在傷口旁,“先生,你為什么不肯告訴他們真相?” “我……”陸子佩套好衣裳,用右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聲音里包含了許多復雜的情緒,“有些事情,你還是不要知道得好。”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二十九) 林肅清坐在書桌前,眼前的公文早就堆得小山高,可他卻一點兒心思都沒有。 太陽穴漲的厲害,他伸出手揉了揉,卻發現這根本無濟于事。算一算時間,距離應伶蘭失蹤已經過去了五天時間了,他派了不少人出去,該找的地方也都已經找了,依舊是毫無音訊。應杭夫婦整天都憂心忡忡,江晴因為應伶蘭的失蹤已經臥病在床好幾天了。 原本定好的婚期只剩下三天左右的時間了,裁縫不久前做好送來的朱砂紅的喜服被已經丫鬟們小心地掛了起來,擺放在不遠處。扎眼的紅,看得他眼睛生疼。 他只覺得心里騰起了一股無名火,眼前那堆公文便成了他最好的發泄對象。 他淡淡地坐在那里,面無表情地看著警衛們急匆匆地跑進來幫他收拾好散落滿地的公文。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想法——這樣的自己居然有些可笑。他可是堂堂少帥,南京城的主,是多少人做夢都想要攀上關系的人。可不管他多努力,將身姿放得多低下,她就是睬都不愿睬一眼。 她的眼里,似乎只有她那個先生。 可如果她要是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先生是個怪物的話,會不會死心呢?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里漸漸生了起來,然后擴散,再擴散,終于充斥了他的內心…… * 應伶蘭小心地把瓶子里的白色粉末撒到陸子佩的傷口上,一邊撒一邊注意著他的臉色,他的臉越蒼白,她的心就揪得越疼,“先生,你再忍忍,就快好了。” “我沒事,”陸子佩還是朝她笑了笑,嘴唇一點兒血色都沒有,看著讓人很是心疼。 應伶蘭的神經緊繃著,小心地幫他纏上了一層紗布后才放松下來。看著他披上衣服后她才坐下來,滿意地呼了一口氣。 “對了,”陸子佩突然想起來什么,站起身朝柜子走過去,拿出幾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大袋子放到桌上,“之前答應過你要給你買吃的,我也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隨便買了一些。” “這么多,”應伶蘭的眼睛瞬間亮了,趕緊打開袋子翻看著,還不忘抬起頭咧嘴沖他“嘿嘿”一笑,“先生你真好。” 陸子佩從里面掏出許多大小形狀不一的盒子,一個一個介紹過去:“這個是上海特有的糕點,我聽人說好吃就買了些你嘗嘗”,“這是一些西式小蛋糕,看著好吃我就買了些。”“……” 應伶蘭感覺自己現在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又有得吃又有得玩,還有一個這么好的先生,不由得癡癡笑了起來,拿起糕點就往嘴里塞,吃得嘴角留下了細細的殘渣都來不及擦。 陸子佩柔柔地看著她這番狼吞虎咽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一聲,倒了杯水遞給她,又把帕子拿給她,“慢些吃,沒人跟你搶,快把嘴角擦一擦。”他眉眼彎彎,笑瞇瞇地看著她,“好吃嗎?” “好吃,”應伶蘭把盒子推到他面前,“先生,你嘗嘗。” “好,”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細細咀嚼著,“明天丹尼爾就要走了,我們也得回去了。” “這么快……”應伶蘭愣住了,垂頭喪氣地說:“可是我不想回去……” “那你爹娘怎么辦?夏朗怎么辦?還有林肅清……他怎么辦?”陸子佩嘆了口氣,“你這樣擅自跑出來,他們現在一定很擔心。” “我也不想讓他們擔心的,可是……”應伶蘭越說越難過,低下頭偷偷擦了把眼淚。 陸子佩趕緊拿了顆糖果剝開遞給她,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到:“沒事了沒事了,你回去好好跟他們說,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理解你的。” 應伶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接過糖果塞進嘴里。這是顆草莓糖,摻著酸酸甜甜的草莓果香在她嘴里散開來,似乎真的讓她的心情好了一些。她抬起頭想看看先生,卻發現先生此刻正溫柔地看著自己,眼里似乎摻著些復雜的情緒,嘴角微揚。她吸了吸鼻子,剛想開口說話,卻被人用手托了臉,來不及反應,一枚吻隨即便落了下來,將她還未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咽了下去。 她此刻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不自知地張大了雙眼。那張令她朝思暮想,令她感到安心的臉此刻和她的臉緊緊貼在了一起。她感覺得到他的呼吸,呼出的氣體輕輕掃過她的臉,癢癢的,卻又讓她心下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于是她又慢慢地合上了眼。 * 繁華的上海,來來往往的人是最多的。海岸邊的港口上停了許多大大小小的船只,時不時傳來幾聲鳴笛聲。人們拿著行李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有的談笑著,有的卻又一把一把抹著眼淚。丹尼爾拿著行李箱走在前邊,身后是緊緊拉著應伶蘭的陸子佩。 他走到一艘船前停了下來,抬手看了一眼表,轉身對陸子佩說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你應該多留幾天的,我還想帶你去南京城看看呢。”陸子佩有些惋惜地說道。 丹尼爾聳了聳肩,“放心,我有空會回來看你的。不過你也應該帶她去我那里玩玩,我隨時歡迎你們。” “好,”陸子佩笑著說,“時間到了,走吧。” 丹尼爾點點頭,擁抱了他一下,然后又抱了一下應伶蘭,轉身上了船。汽笛聲響起,船只慢慢動了起來,往遠處駛去。丹尼爾站在圍欄前,一只手拿著箱子,另一只手奮力地朝他們揮著。 “船開走了呢……”應伶蘭喃喃道,“雖然我聽不懂他說的話,但是我感覺他肯定是個有趣的人。” “確實,”陸子佩扶了扶眼鏡,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們也該回去了。” 別后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三十) 應伶蘭站在家門口。春雨綿綿地下著,濕潤了地面。此刻的應家,大門緊閉,里面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進去吧,”陸子佩拉著她向大門走去。他敲了敲門,好一會兒里面才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門被打開了一些,一個腦袋探了出來,看見他們倆卻楞在了那里。 “小……小姐!?”小艾驚訝地喊了出來,趕緊打開門將他們迎了進去,“小姐,您終于回來了!”小艾說著就開始抹起了眼淚,抽噎了起來。 “你哭什么,”應伶蘭趕緊拿袖子幫她抹了抹臉,“你看你,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快別哭了。” 陸子佩環顧了四周一圈,發現家里遠沒有之前那般熱鬧,“家里是發生了什么事嗎,怎么大白天的把門關得緊緊的?” “對啊,怎么沒看見大家,”應伶蘭也看了一圈,“還有,我……我爹娘呢,他們……這幾天怎么樣了?” “小姐,小姐您快去看看夫人吧,”小艾哭得愈發大聲起來,“自從您離開之后,夫人她就病倒了……” 應伶蘭只覺得腦子里突然炸開了,趕緊朝里面奔去。許是因為跑得太急,她一不小心踩到了石板地上的青苔,整個人摔了過去。陸子佩趕緊追了過去,可沒等他趕到,她又爬起身來繼續往前趕。 * 房間里,厚重的窗簾緊緊拉著,燈光昏暗。 江晴虛弱地躺在床上,時不時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張床都隨之震動起來。坐在床邊的應杭趕緊扶她起來,給她喂了些水。他已經這樣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三四天了,雖說病的不是他,可他的身形也消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長衫此刻也顯得肥大了起來。 他聽見走廊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于是站起身來想出去看看。可還沒等他走過去,房間門就被人一把推開了。還略帶著些寒氣的風迅速灌了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娘!”應伶蘭哭喊著沖到床前,直接跪了下來。 江晴聽到了她的聲音,猛地睜開了眼,情緒激動地喊道:“蘭兒,是我的蘭兒嗎,我的蘭兒回來了嗎……”說完又劇烈地咳了起來。 “娘,是我,我回來了,”應伶蘭跪在地上哭著,“娘,我不孝,都怪我……” 江晴掙扎著爬起來,伸手摸著她的臉,喃喃道:“回來了,回來了好,回來了就好,你快起來,地上涼,別凍著……” 應杭走過來將她扶起來,讓她坐到床邊。他趁應伶蘭不注意偷偷抹了抹眼睛,然后背對她說道:“你們倆好好說會話,我出去透透氣。”他走到門口,差點撞上靠在門外的陸子佩。 陸子佩朝他點了點頭,詢問道:“夫人身體怎么樣了?” 應杭嘆了口氣,“這里不好說,你隨我去書房吧。” 陸子佩就著書房里特有的淡淡檀香味坐到了應杭面前,淡淡抿了口茶,“應老爺,您有什么事就直說吧。” 應杭手撐著頭,長長地嘆了口氣,“先生你對于我們應家來說并不算外人,所以我也不拐彎抹角了。伶蘭失蹤的這段時間,是去找你了吧?” “是,”陸子佩點了點頭。 “照蘭兒的性子,想必你也知道發生了什么,”應杭神情嚴肅,語氣中又帶著一些哀求,“其實我也舍不得將她嫁出去,我恨不得她能陪我一輩子。可是你知道的,我一旦應了他,就不能再后悔……我知道蘭兒她不想嫁才會去找你,她離開的這幾天我也很后悔。先生,你說我現在該怎么辦?” “不管怎么樣,林肅清是絕對不會放棄這個婚約的,”陸子佩扶了扶眼鏡,沉默了一會繼續說到:“眼下我們能做的,只有盡量將婚期向后推,爭取更多的時間來想別的辦法。” “向后推?怎么個推法?” “蘭兒現下也只不過十八歲,或許在過去這樣的年齡早該嫁人了,但是現在可不一定。等到他來催婚時,你只需告訴他蘭兒年紀尚小,心性尚且稚嫩了些,還不能成婚。然后讓他再給一年時間。一年時間,或許可以改變許多。” 應杭猶豫了一會,點頭道:“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樣做了。” 陸子佩禮貌性地朝他一笑,站起身來說:“應老爺,如果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走了。”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當他剛走到門口時,應杭突然叫住了他,試探性地問到:“陸先生,你恨我嗎?” 陸子佩怔了一怔,停在了原地沒有回答。 應杭嘆了口氣繼續說到:“你和蘭兒之間有情,明眼人都知道。如果沒有這樁事的話,我倒是情愿將她許給你。可現如今我不得不將她嫁給別人……她現在肯定是恨死我了,你呢?你恨我嗎?” “恨,”陸子佩低下頭輕笑一聲,繼而又看向他,“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您心里也不好受。您和我一樣,最想要的只不過是她可以過得好。只要她好,我們就可以舒心,只要她好……”他又苦笑一聲,眼神投向窗外,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只要她好,跟不跟我,都沒有關系。” * 林肅清正坐在戲園里面無表情地看著臺上的名角兒咿咿呀呀地唱著曲兒。張承他爹花了好大力氣才請到他來看戲,為的是能讓張承在他身旁混個副官當當。 可是他顯然選錯了時間。此刻的林肅清哪還有心思聽戲?一顆心早就不知道飄到哪里去了。正當臺上唱得精彩之時,林肅清的一個貼身警衛突然跑了進來。 “少帥,”警衛站得筆直,朝他敬了個禮,“我有事情要告訴您。” 林肅清從神游中抽注意,問道:“什么事,說。” “剛剛得到消息,應家小姐昨天回來了。” “什么?”林肅清趕緊站起來,情緒激動,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嘴角不上揚,“能確定嗎?” “我們剛剛已經派人去應家問過了,消息屬實。”警衛回答到,然后又試問到,“少帥您,要去看看嗎?” “要,快給我備車。”林肅清扶了扶自己的帽子,警衛剛要出去時又被他叫住了,“先別急,現在還不能過去,再過會兒,等晚一些再去。” 警衛愣了愣,嘴角不自覺揚了揚,硬忍著笑意,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走到外面,另一個警衛趕緊湊上來問道:“怎么樣,少帥什么反應?” “還能有什么反應,開心唄。”他輕笑著說道,“你還別說,我跟了少帥也有一段時間了,從來沒有見過他有這樣的表現。剛剛他笑得可開心了,還不忘囑咐我晚些再備車,其實心里肯定是早就等不及了。” 另一人撇撇嘴,感嘆道:“這應家姑娘還真是厲害,能把我們少帥迷成這個樣子,不簡單吶!看來啊,我們也快要喝上喜酒了。” 別后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三十一) 車子在路上緩緩行著,今天街上的人似乎有些多,搞得車子一點兒都不好開。林肅清眉頭微皺看著烏云密布的窗外,一路沉默。 約莫一刻鐘之后,車子終于穩穩地停了下來。看著車窗外的應家大門,林肅清竟然還有些猶豫。他不知道自己來得是不是時候,她……到底會不會見他? 警衛跑過來幫他打開車門,“少帥,我們到了。” “好。”林肅清點點頭,鉆出了車子,然后理了理自己因為坐車出現一些褶皺的衣服。他站在門口,門沒關,他一眼就可以望見里邊空曠的庭院。圍墻旁,樹枝上好像已經長出了不少嫩綠的新葉了呢。 他大步邁了進去,沒走幾步就碰上了正坐在那跟人談笑著的小艾。小艾看見他先是愣了一愣,臉上原本帶著的笑也僵硬了。她趕緊站起身來朝他鞠了個躬,“林少帥,您現在來是有什么事嗎?” 林肅清點了點頭,在周圍掃視了一圈說道:“應老爺人呢?我有事要找他。” “老爺應該在書房,我現在就領您過去。”小艾轉開身子,示意他往里走,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了閣樓上的那一扇關著的窗。 * “老爺,”小艾走到應杭身旁,俯下身子輕聲說道:“林少帥來了。” 應杭嘆了口氣,點頭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還有,叫小姐做好準備,興許等會要她來一下。” “知道了,”小艾點點頭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對林肅清說道:“少帥,您請進。” 林肅清徑直走進去,直接拉開椅子坐了下去,“我聽說,應伶蘭她已經回來了?” “是的,”應杭笑著說,“小女昨天下午就回來了。” “好啊,”林肅清笑了一聲,點燃了一根煙,輕吸一口又從鼻中呼出白色的氤氳,說道:“既然她已經回來了,那三日后的婚禮就正常進行吧。” “不,”應杭搖搖頭,“婚禮恐怕是不能如期進行了。” 林肅清的嘴角僵了僵,掐滅了手里的煙,“為什么?” “蘭兒走的這幾天我也想了許多,算一算她今年也只不過十八歲而已,成親的話……少帥您不覺得還年幼了些嗎?” 林肅清輕笑一聲,眼里卻透著一股兇狠,“應老爺,你是想用這個借口來搪塞我嗎?十八歲,其實并不能算年幼了吧。”他頓了頓,“如果說你想借此取消這個婚約的話,我是絕不會同意的。” “不,少帥,你怕是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應杭冷靜地說道,“我只是說蘭兒年幼,并沒有想悔婚的意思。要不這樣,我們將婚約推遲一年,等蘭兒再年長一歲你們再成婚……怎么樣?” 應杭小心地觀察者林肅清的臉色變化,努力想從里面看出什么。可他豈是那種簡簡單單就能被人看透之人?聽了應杭的建議他并沒有立馬給出回答,只是又從袋子里掏出一根煙,眉頭微皺地吸著。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來,“好,我答應你。聘禮我早就下了,一年之后我會如約來娶她。希望到時候,你們別又出什么問題。” “放心,絕對不會再有什么問題。”應杭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少帥您正好可以趁這一年時間好好跟蘭兒相處,我相信她一定會接受這門婚事的。” “希望如此吧,”林肅清嘆了口氣,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道:“那……她現在在哪?我……我想看看她。” “陸先生剛來給她上過課,她現在應該在房間里面休息吧。您要是想見她的話,我這就派人去找她過來。” 林肅清擺了擺手,“不用了,我自己過去找她就是了。”說完便熄了煙離開了房間。 * 他站在房門口,看著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門,竟有一絲猶豫。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得就像沒有人一樣。 思索再三,他還是伸出手,輕輕敲了一下厚重的木板門。幾聲沉悶的聲音后,房里傳來少女的聲音,說的是“請進。” 單手扭開門把手,他的視線先身體一步鉆了進去,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有些著迷——少女身著月白色旗袍獨自坐在書桌旁,正認真地看著什么,嘴角微微上揚。 她聽到開門聲,頭不自覺地轉了過來。可就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她原本上揚的嘴角一下就耷拉了下去,面色轉向陰沉。 “你來做什么?”應伶蘭繼續扭頭看著桌面上的東西,漫不經心地問到,“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便是你。” 林肅清并不覺得生氣,只是大步邁向她,“可是你就算是再不想見我,我也終將會成為你的郎君。” “我說過我不會嫁給你的,你也就不可能成為我的郎君。”應伶蘭咬了咬嘴唇,“我心里的郎君,只有一個人,但他永遠也不可能是你。” 林肅清沒有說話,而是繞到了她身后,眼神瞥過桌上的東西,臉色卻瞬間黑了下來。 桌面上平整地擺放著一張畫,畫上的是應伶蘭,月白色旗袍,烏木色長發,眉眼彎彎,笑得很是燦爛。畫的左下角是一列字體清秀的落款,落的是陸子佩的名字。 “陸子佩,”林肅清聲音冰冷又凜冽,“他便是你心里的那位郎君?” 應伶蘭察覺到他目光停留在了畫上,趕緊將畫收了起來,“這不關你事。” “可是我救了你,”林肅清將手搭到她肩上,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說道:“我救了你,你就得嫁給我。” 應伶蘭只覺得背后一涼,頭皮也開始發麻。她的眼前忽然浮現出那道傷口——那道血肉模糊,至今還未能痊愈的傷口,霎時間只覺得怒火中燒。 她一把推開他的手,站起身子狠狠瞪著他質問道:“你還要騙我到什么時候?” “騙你?我騙你什么了?” “你還裝!”應伶蘭咬著牙,氣得渾身都顫抖起來,“救我的人,根本就不是你!可是你卻以此要挾我,要我嫁給你……你到底想我怎樣?難道我就這般好,讓你迷戀到不惜欺騙所有人都要娶我?”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會這般迷戀你,”林肅清臉色陰郁,聲音卻好像有些顫抖,“我若是知道……我若是知道,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心里亂糟糟的,像一團解不開的絲線一樣。”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雷。應伶蘭眼神投向窗外時才發現外邊已經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雨點打在屋檐的瓦片上,又從瓦片上滑下來,拍打在木質的窗臺上,有節奏地發出“啪嗒”聲。 房間內沒有開燈,光線很是昏暗,可她還是能看得見林肅清的臉的,劍眉星目,皮膚也很白。 在她原本的認知中,長成這幅模樣的人,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他偏是毀了她的想象。他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是誰告訴你的?”他的聲音居然開始有些嘶啞,語調里的寒氣不禁讓她想發顫。 可她還是倔強地仰著頭,“是誰告訴我的,這很重要嗎?” “你快說,是誰?” 應伶蘭扭過頭,根本不想再搭理他。 “好,”他突然喪心病狂地大笑起來,“你不告訴我,我也能知道是誰。”說完便甩手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住了一會,留下了一句話: “不管怎樣,我都會讓你嫁給我的。” 別后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三十二) 林肅清坐在車里,面無表情地看著應家大門。 他已經這樣坐在那里快一個時辰了。身邊的警衛都不敢說什么,只好全都保持沉默,陪他一起看著。 天色越來越暗,外邊的雨卻漸漸地小了起來,到最后只剩下牛毛般的雨絲在風中飛舞著。應家的家仆們點亮了大門外的燈,黃白色的燈光透過朦朧的煙雨照亮了車里,照亮了他的臉。 他吸完了身上僅存的最后一根煙后嘆了口氣,說道:“走吧。”許是因為吸了太多煙進去,他的聲音也有些啞了。 車子被發動了,司機早就掉好了頭,緩緩地沿著來時的路開著。林肅清遠遠地回望了一眼,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大門走去。 “原來是她啊……”他揉了揉太陽穴喃喃道,轉頭問身邊的警衛:“我聽說,夏局長和日本人交往得很頻繁?” “是,”警衛點點頭,畢恭畢敬地回答到,“夏局長幾乎每隔幾日就會在府上設宴請人吃飯,請的人中大部分都是日本人。” “好啊,東北正和日本人劍拔弩張地對峙著,他卻在這討好著日本人。他可真是個識時務的好局長呢。”林肅清冷笑了一聲,“派個人好好盯著他,有什么情況馬上跟我匯報。” “是。” * 夏明小心檢查了門外,確定沒有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坐到書桌前。他對面坐著的是一個穿著便服男人,留著方塊胡,看樣子應該是個日本人。 夏明笑著給他倒了一杯茶,“太君,您千里迢迢趕來南京城,肯定累了吧?” 男人拿起茶抿了一口,用語調奇怪的中文說道:“夏局長,我們直接步入正題吧。上次我開出的條件,您好像不太滿意啊?” 夏明半靠到椅子上,“太君,不是我說,您開出那些條件確實很好。可您要的畢竟是南京城的最高機密,怎么也得再?” “好,”男人笑道,忍不住鼓了鼓掌,“不愧是夏局長,精明得很。那好,除了上次的那些之外,再加上這個數,您看怎么樣?”他伸出手,在夏明眼前比了一個大大的“五”。 夏明有些驚訝。他也沒想到對方能給出這樣高的條件,趕緊笑著猛點頭,“好,還是太君您爽快。那,這筆交易就成交了。那份文件我過幾日就找人給您送過去。” 男人站起身來,向他伸出手,說了一句:“交易愉快。” 夏明也趕緊站了起來,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窗口處,一個身影匆匆地離開了。 * 警衛敲了敲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少帥,派出的人剛剛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說。”林肅清回答到。 警衛走近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夏局長和日本人達成共識,要將南京城的最高機密透露給日本人。” 林肅清用力拍了下桌子,繼而又將手緊緊捏了起來,咬牙道:“他好大的膽子!這是賣國!” 警衛站得筆直,輕聲問道:“那我們接下來一步該怎么做?” 林肅清拿起桌上的一把手槍把玩著,冷聲說道:“傳令下去,所有人都給我養好精神,今晚隨我一起去擒賊。” * 廳子里的擺鐘已經響過了兩下。夏家到處都靜悄悄的,只是偶爾能聽到幾聲長長的呼吸聲和咳嗽聲。 所有人都已經進入了夢鄉。殊不知,一場浩劫即將降臨。 林肅清領著一隊人站在夏家門口。每個人手里都拿著一個火把,神情嚴肅地看著眼前的宅子。 林肅清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夏明身為南京城警局局長,不但不體恤民情,還和日本人交易企圖泄露南京城最高機密。這樣的賣國行為是重罪!論罪,當誅!而夏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卻保持沉默,這也是罪!今天,我就要處決他們一家,以敬那些被日本人殺害的亡魂在天之靈。” 他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朝著天空打了一槍。槍聲劃破原本寧靜的夜晚,也驚醒了夏家上下所有人。 夏朗猛地睜開了眼,趕緊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窗戶時她正好看見一群拿著火把的人正往家里涌進來,用手上的火把點燃了一切可以燒起來的東西。霎時間火光沖天,污煙彌漫起來,夏府瞬間被包圍在了大火中。所有人都驚醒了四處逃竄著,尖叫聲,哭喊聲充斥著她的耳朵,刺激著她的神經。再一轉眼,她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沖一個方向開了一槍,應聲倒地的是一個男人,是她爹! “爹!”夏朗趕緊推開門想跑下樓。可當她推開門時才發現樓梯已經被燒著了,熾熱的火苗正向著她一步一步逼近。她趕緊跑回房間鎖好了門,來不及猶豫,她拿起床單綁到窗臺上,剛想試著爬下去時才發現樓下停留著不少拿著槍四處翻找的人。 她趕緊縮回了身子躲到角落里。房間里的煙味越來越重,嗆得她眼淚都要出來了。房門外是燒得正旺的大火,窗外是一群拿著槍的惡魔。她哪都去不了,只有躲在房間里。剛才那觸目驚心的一幕讓她根本不能冷靜下來。這群人,殺了她爹,還要毀了她全家! 可是她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在這個房間里靜靜等待死亡的來臨。 * 周城銘翻來覆去著根本睡不著。他覺得心里很慌,慌得他都快要不能呼吸了。 猶豫再三他還是爬起身,穿上衣服便往外面走。 “就悄悄去看她一眼,絕對不停留太久。”他自言自語地說道,腳步愈發得快。可當他剛走到那個熟悉的路口時,眼前的情景卻跟他心里所想的大相徑庭。火,宅子里全是火,沖天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門口站著許多人,他感覺跑過去向其中一個女人問道:“這到底怎么了?發生了什么?” 女人嘆了口氣說道:“夏局長跟日本人合作賣國,林少帥大半夜跑來要殺了他全家。可惜啊,夏明雖說是個昏官,但是她老婆女兒平日里對我們也是很好,就要這樣陪他去了……” 周城銘不管身后人的勸阻,趕緊冒著大火跑了進去,直接跑到夏朗房間樓下。他遠遠就看見了那幾個站在那的人,直接掄起一根棍子上前打昏了他們,然后趁著混亂縱身一躍爬進了夏朗的房間。 房間里黑煙彌漫著,熏得他都快要睜不開眼睛了。他努力搜尋著四周,小心地問到:“夏朗,夏朗,你在這嗎?” “筠之?”角落里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先是劇烈地咳了幾聲,又問道:“是你嗎,筠之?” 周城銘趕緊循著聲音走了過去,看到角落里的夏朗正蜷縮在那里,滿臉都是黑乎乎的。他趕緊回應道:“是我,我來了。” “筠之,”夏朗憋了好久的淚在這一瞬間全都流了出來,她扯著他的衣服,聲音嘶啞地哭喊道:“筠之,我好怕……外面那些人殺了我爹,我爹沒了……” 周城銘將她抱了起來,輕聲說道:“別怕,我先帶你離開這里。” 夏朗搖搖頭,扯住他的衣領,“我不能走,我娘她還在這里,我要先去找她。” “我先帶你出去,”周城銘抱著她走到窗外看了看,確認沒人看見后便直接躍了下去。趁著夜色,他很輕易地避開了行人,帶著一路都在哭個不停的夏朗回到了家里。 他輕輕將她放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安慰到:“你先好好休息一下,這樣哭下去可不行。我這就回去找你娘。” 夏朗點點頭,淚珠子蓄在眼里打轉。她拉著他的手,哽咽著說道:“筠之,你說,我娘她……她會不會……” 周城銘摸著她的頭發,柔聲說道:“不會的,你別胡思亂想。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一下,聽話。” 夏朗看著他,心里好像又有了些底,點了點頭,目送著他離開后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周城銘轉身出了門,來不及喘口氣,馬不停蹄地又朝夏府奔了過去。 別后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三十三) 夏朗醒來時,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隱隱約約地認得床邊坐著一個人。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努力想讓自己看清楚,可卻還是無濟于事。眼前像是被人蒙上了幾層薄薄的紗布一般,扯都扯不下來,看什么都是霧蒙蒙的。 “我的眼睛……”夏朗喃喃道,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我的眼睛……怎么看不見了?” 床邊那人聽到了她的聲音,趕緊握住了她的手,暖暖的,聲音里滿是擔憂:“夏朗,你醒啦,現在感覺怎么樣?” “伶蘭,”夏朗趕緊爬起身子,緊緊拉住她,“伶蘭,我的眼睛看不見了。” 應伶蘭感覺到了她的異樣,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試探性地問到:“這樣能看見嗎?” “能看個大概,可是看不清楚……” 應伶蘭先扶她坐好,站起身來說道:“你先別急,我這就去找大夫來。” “好,”夏朗點點頭,“那,你能不能叫筠之進來一下?” “我這就去叫他。”應伶蘭趕緊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夏朗就聽見了推門的聲音。 “筠之?”夏朗看不清楚,只好努力側耳聽著來人的聲音。一個模糊的身影漸漸走近了她,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是我。”周城銘回答到,幫她塞了塞被角。 “筠之,我娘她怎么樣了?”夏朗拉著他問道。 她等待著他的回應,可是房間里現在只剩下了一陣沉默。許久,他還是開了口,聲音澀澀的:“夏家,除了你……無一生還。” 夏朗霎時間只覺得身子一軟,整個人都癱了下去。她無聲地哭了起來,眼淚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打濕了枕頭。她緊緊咬著嘴唇,渾身顫抖,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周城銘抱著她,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他不能流淚,現在的他是她在這世上最后的依靠了,如若他流淚,她只會變得更加難過。 “你哭吧,大聲哭出來才過癮,”周城銘摸著她的頭發說道。 “筠之,我沒有爹娘了,我沒有家了……我該怎么辦……”夏朗哭得聲嘶力竭的,都快要把周城銘的心給扯碎了。 “你還有我,從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這里就是你的家。我會娶你,我會把我最好的都給你……” * 大夫匆匆趕來,給夏朗診了診脈,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才走了出來。 “大夫,怎么樣?”應伶蘭趕緊問道。 大夫臉色憂郁,嘆了口氣說道:“她的身體并無大礙,只是那雙眼睛,因為被煙熏了太久,又一直哭個沒停,現在的問題有些大。” “問題大?”周城銘皺起了眉頭,“大夫,您說清楚些。” 大夫搖了搖頭,惋惜地說道:“里面那位小姐的眼睛,恐怕……永遠都痊愈不了了。” “不可能,怎么會?”應伶蘭腦子里一片空白,苦笑了起來,“大夫,您別開玩笑了,不過是被煙熏了一下而已,怎么就不能痊愈了呢?” “對不起,我盡力了。”大夫向她點了點頭,又匆匆離開了。 “這下怎么辦?”應伶蘭轉頭問周城銘。 “沒事,”周城銘沖她笑了一下,這個笑卻那樣苦澀。他將目光投向遠處,似自言自語般說道:“不管怎么樣,我都喜歡她,我絕對不會離開她一步。以后的日子里,我就是她的眼。” * 應伶蘭和周城銘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坐在床邊相顧無言。 夏朗半靠在床頭,雙眼迷離,卻在淡淡地笑著。 “夏朗,大夫說你的眼睛……”應伶蘭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說出這些話的同時,她感覺喉嚨里就像卡了個東西一樣,難受的很。 “我都聽到了,”夏朗看著眼前她模糊的輪廓,“沒事,我不怕。” “筠之,”她又伸出手在空中揮舞了一會兒,胡亂地抓住了他的手,“現在的我一無所有,連這雙眼睛都沒有了……你,當真不嫌棄我?” 周城銘緊緊拉著她的手,“我答應過你,我會永遠喜歡你的。就算你現在落到了塵埃里,我也不會嫌棄你。” 夏朗笑了,笑得那樣燦爛。她抓著他的手,力度又大了些。可她原本是笑著的,說起話來似乎又有些哽咽:“筠之,我們成親吧。” “好……待你身子好些了,我們便成親。” * “少帥,我們已經搜過了,夏家所有人的尸體都已經找到了,除了……夏小姐。”警衛低頭匯報著,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 林肅清嘆了口氣,揮了揮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可是少帥,不是說夏家上下每一口人都不能留下嗎……”那警衛有些不惑地問到,剛問完就開始后悔了,于是又馬上低下了頭。 林肅清眼神陰郁,帶著難以捉摸的語調說道:“區區小姑娘,又能逃到哪去?這次暫且就先放過她,下次就沒這么簡單了……” 警衛看著他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冷戰,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林肅清獨自坐在房里,視線不經意間掃過角落。一抹紅映入他的眼簾——那套早已準備好的婚服依舊掛在那里,只是被人移到了角落里去了而已。 他走近。端詳了好一會兒,伸手將它取下,小心疊好,放入了一旁的盒子里。 “一年嗎……”他看著靜靜躺在里面的婚服自言自語到,然后將盒子蓋得嚴嚴實實,放到了架子的最高處去。 總有一天,它會被賦予上自己該有的意義。 別后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三十四) 夏朗和周城銘成親了。 沒有大紅色的喜服,沒有熱熱鬧鬧的婚宴,就連來參加婚禮的賓客都沒有。他們有的,只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一張擺上了些許瓜果和一個香爐的四方桌子以及兩顆互相深深吸引著的心。 夏朗穿著一身米灰色的衣裙,就這樣將自己嫁了。本是大喜的日子,夏朗卻哭得一塌糊涂,不知用衣袖擦了多少眼淚。她只記得,那天她的衣裳袖子全都濕透了。 拜完天地之后,周城銘便抱著她進了房間。 應伶蘭站在陸子佩身旁,目送著他倆進去。一切似乎都發展得太快,不久前她還調笑著夏朗,說她和周城銘簡直就像是夫妻一般。現在好了,他們倆真成了夫妻。 “先生,您不覺得這場婚禮來得太急了嗎?我們什么都沒有來得及準備。”應伶蘭有些遺憾地說道。 “婚禮注重的并不是程序,更不是排面。”陸子佩輕笑著,“兩個人只有相愛了,互相理解包容了才會決定成親。畢竟他們一旦成親,便意味著接下來他們要彼此陪伴著過完這一生,直到白發蒼蒼,直到兩個人都老去,死去為止。” “直到死去……”應伶蘭若有所思地說道,“這一輩子還有好長呢。” “夏朗和筠之兩個人在這樣的時候還能不離不棄,足以證明他們之間的感情,這樣的愛,足以支撐著他們倆過完漫長的余生。只要他們以后過得好,婚禮是怎樣的,就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應伶蘭扯著他衣袖的一角,滿臉通紅,眼神也不好意思地躲閃著,“那先生,你說……你喜歡我,那……你會娶我嗎?” 陸子佩笑了。他伸手托住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好一會兒,“總有一天,我會的。倒是你,你會向夏朗一樣,愿意不顧一切地嫁給我嗎?” “我當然愿意!”應伶蘭睜大眼睛,認真地看著他,“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嫁給你。” * 幾個月后,夏朗便傳出消息,她有了身孕。 應伶蘭死死的盯著她的肚子看了好一會,不禁問道:“你這平坦坦的肚子里,真裝了個孩子?” 夏朗被她逗笑了,摸著肚子說道:“大夫都來看過了,還能有假?伶蘭,你要當小姨了。” “那就再好不過了,”應伶蘭嬉笑道,“夏朗,你不過大了我一歲,都快要當娘親了。你說,我要到什么時候才會跟你一樣啊?” “你不是有陸先生嗎?只要你跟他成了親,想跟我一樣還不簡單?” “你可別說了,你一說到成親我就煩,那個林肅清真是陰魂不散,天天逼著我跟他成親,我現在一點都不想見到他,更別說要我跟他成親了……”應伶蘭說著,突然意識到了什么,趕緊閉上了嘴。 自從夏家經歷了那件事情之后,林肅清變成了夏朗最忌諱談到的一個人。 可這次夏朗的臉色卻出奇地平靜。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伶蘭,你千萬不能嫁給林肅清,否則你會毀了你自己。” 應伶蘭搖搖頭,無奈地說道:“我當然不想嫁給他了,可是我爹他說不管怎么樣這個婚約都不能再取消。我現在也不知道應該怎么辦了。” “你如果成親了,陸先生怎么辦?他那樣喜歡你,你就不怕他會難過?” 應伶蘭突然覺得心里一疼,眼神堅定地說道:“我不會讓他難過,我只喜歡我先生,他也答應我他會娶我。在他娶我之前,我絕對不會嫁給任何人。” “你有這樣的心思是最好的。陸先生他是個好人,我們心里再清楚不過了。他這般愛你,護你,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你了。你要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愛自己的人難過受傷,知道嗎?”夏朗說得滿臉認真,眼神雖然空洞,但寸步不離地還是看著她。 “我知道。”應伶蘭用手偷偷抹了把眼角,鼻頭酸酸的。 * 陸子佩剛走進應家大門口,小艾剛站在院子里澆著花。 他走上前去,沖她禮貌性地笑了笑,問道:“蘭兒她在樓上嗎?” 小艾搖搖頭回答到:“小姐一大早就起了床跑去了后門外的田里,不讓我們跟著,也不肯說去那干什么。” 應家后門外是幾畝田,那里種著一家人平日里吃的新鮮蔬菜,還養著不少雞鴨鵝。 “我去看看,你繼續忙吧。”陸子佩說著便往后門走去。 可沒想到他剛打開門,就被眼前的一幕給驚住了——應伶蘭滿臉驚恐灰頭土臉地抱著腦袋在小路上跑來跑去的,身后是一只結實的白鵝,一邊追著她一邊“嘎嘎”地叫著,時不時用嘴啄她幾下。 她一看見陸子佩,驚慌地喊了一聲“先生快救我”,朝他跑了過來躲到他身后去了。陸子佩很快便反應了過來,輕易地將那只鵝抓住了,從應伶蘭手里拿過繩子將它綁了起來。 “你這是要干什么?”他一只手提著鵝,不解地問道。 應伶蘭抹了把臉,委屈地說道:“我看夏朗最近瘦了不少,我就想著給她殺只雞補一補。可是我沒想到進去抓雞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了它,然后它就追著我不放了。” 陸子佩一臉無奈,苦笑著說道:“這種事情你找小艾他們來幫忙不就是了嗎,怎么自己一個人就來了。如果我沒來的話,你不得被它追上一整天?” 應伶蘭搖搖頭,“這可不行,這種事情還是得自己來做才顯得我有心。而且現在除了我們幾個,南京城幾乎就沒人知道夏朗還活著了。” “你以前從來沒有干過這些事情,還是我來幫你吧。”陸子佩說著,拎著那只還在不停掙扎著的白鵝走進了那個圍著柵欄的家禽舍。里面傳來一陣叫聲和翅膀撲棱的聲音,不一會兒他便拎著一只膘肥體壯的老母雞走了出來。 “先生,你好厲害……”應伶蘭傻愣愣地看著他。她原本以為他只是一個文雅的讀書人,沒想到他就連干這種事情也是這樣輕松。 “沒什么。”陸子佩看著手里不停撲棱著翅膀的雞,“接下來你打算干什么?” “我們先把它殺了,然后去洗干凈就可以煮了。”應伶蘭接過那只雞,饒有興趣地撥弄著它的羽毛,隨后又笑瞇瞇地對陸子佩說:“先生,我們走吧。” “好。” 別后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三十五) 白駒過隙,南京城一轉眼便入了夏。 初夏這樣的時候,是一年四季里應伶蘭最喜歡的了。不為什么,只因為她的生辰便是在這樣的時候。畢竟過了生辰,她才能真正地算得上是十八歲。 早晨的太陽剛升起,到處都還是靜悄悄的。應伶蘭推開窗,一陣還帶著些許涼意的微風便撲面而來,讓她清醒了不少。風里面似乎還帶著一絲淡淡的香氣,她仔細聞了聞才發現,這是梔子花的味道啊。 梳妝打扮過后,她便安靜地坐到了書桌前等待先生的到來,心里還在胡亂地想著一些事情。 先生知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他會送自己禮物嗎?他會送什么樣的禮物呢?…… 想著想著,她愈發得興奮了起來,視線卻不經意間掃過了墻上的那幅畫,不由得嘆了口氣。 墻上掛著的那副她和先生一起完成的秋海棠,花開得還是那樣美,那樣艷,只是角落里原本俊秀的一排字卻不知在什么時候被人給涂掉了。 這件事她一直都耿耿于懷。不知道是哪個閑得沒事干的人好端端地毀掉了它。先生的字那樣好看,那人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她也不是沒有想過給它再添上去,可無奈她的字實在是……一言難盡,寫上去更是要毀了那幅畫。可她又不敢叫先生再寫一次,先生若知道她沒有好好保管它的話,說不定會生氣呢…… 現在唯一讓她感到欣慰的是,先生每次來總是專注于叫她新的東西,絲毫沒有注意到它。 “好煩啊……”她不由得捂著自己的臉,自言自語起來。 門口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關切地問道:“大清早的,怎么不開心了?” 應伶蘭趕緊坐好,換了副笑盈盈的表情說道:“沒什么,先生,您來啦。”她趕緊探著腦袋,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發現他除了平日里上課總是帶來的那個皮包以外,手里什么都沒有拿。 她有些泄氣了。但還是揚著嘴角問道:“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啦?” “十五,”陸子佩走進來沒有再說話,直接在她面前坐了下來,打開包將里面的書一本又一本拿了出來。 “哦。”應伶蘭沒好氣地應了一聲,噘著嘴盯著他。看他這反應,鐵定是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陸子佩低下頭看著她,輕笑一聲道:“你看著我做什么?沒什么事我們就開始上課吧。” 以前應伶蘭最喜歡看他笑了,只要他一笑,無論她多難過都會瞬間變好。可是今天她成人這樣重要的日子他都給忘了,搞得她心里涼涼的,不管他怎么笑都是暖不回來了。 帶著這樣的心情,她上完了早晨的課。整節課上她的臉都是陰沉沉的,絲毫沒有聽進去他講了什么,更別說理解了。 陸子佩收拾著東西,嘆了口氣說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一早上都悶悶不樂的。” “沒怎么,”應伶蘭扭過頭不看他,“我很好。” 陸子佩看著她這副模樣,突然低頭輕笑了一聲。他扶了扶眼鏡,“如果你是以為我忘了你的生辰而生氣的話,那你現在可以不用這樣了。” 應伶蘭愣了愣,呆呆地看著他,“你……說什么?” “你呀,”陸子佩站起身摸了摸她的頭,“我怎么可能粗心到連你的生辰都忘了?過了今天,你就成人了,是一個真正的大人了。” “我才沒有因為這種事情生氣呢……”應伶蘭嘟囔著說,臉卻不爭氣地紅了起來。 “我不知道給你送什么樣的禮物才好,所以就沒有準備。”陸子佩有些內疚地說著,“不過你先好好休息,晚飯后我們一起出去逛逛吧,到時候你若是看上了什么喜歡的,我再給你買下來也不遲。” “真的嗎?”應伶蘭驚喜地問到。 陸子佩點了點頭,認真的說:“真的。” “太好了!”應伶蘭開心地大喊起來,跑過來抱著他的胳膊笑道:“我就知道先生你對我最好啦。” * 傍晚時分,原本晴朗的天氣卻淅淅瀝瀝地開始下起了小雨來,無聲地落到行人的傘上,肩上,發梢上,最后又落到地上鋪著的整齊的青石板上。 街上各個店家的燈也亮了起來,光映在濕潤的地面上,一次又一次被行人的腳步打散。秦淮河岸的燈也不甘落后地亮著,柔和的燈光照亮了在空中飛舞著的雨絲,引出一條霧蒙蒙的通向河中央的路。 應伶蘭撐著粉白色的油紙傘,慢慢地穿行在大大小小的巷子里。她似乎走得并不自在,沒走幾步就要仔細看看自己藤蘿紫色洋裙的裙擺,唯恐它被打上一星半點的泥水。 她抬著眼看著前方,慢慢地走著,直到“落雁樓”三個大字出現在她眼前。 先生和她約定的地方就是這里了。她探著腦袋朝里面望了望,雖然是這樣令人渾身不舒服的陰雨天,里面卻依舊是人聲鼎沸著的。 她收了傘走了進去。店小二趕緊湊了過來,笑著說:“應小姐,您可是許久沒來了啊。這次來,想吃些什么?” “我不吃東西,我來找人。”應伶蘭伸著脖子朝里望著,又問道:“有沒有一位姓陸的先生在這里?” “有的。那位陸先生早早地就來訂了間最好的包廂,要不,我帶您上去?”店小二抬眼問道。 “好。”應伶蘭點點頭,從手包里拿出一張紙鈔給了他,笑道:“麻煩了。” 穿過形形色色的人群,小二領著她來到了二樓的一個包廂外。這里不同于下面,沒有了混亂的嬉笑怒罵聲,取而代之的是淙淙的水聲和隱隱約約的歌聲,悠揚婉轉。 應伶蘭輕推開門,眼前的景象突然開闊了不少。這樣的場面她是再熟悉不過的了,空曠的房間直通落雁樓遠近聞名的那個大露臺,露臺外便是緩緩流淌著的秦淮河了。露臺兩側擺著的是當下開得正艷的梔子花,一盆盆整齊地排列在那,在微風中微微搖動著身姿,婀娜卻又純潔。 臺子中間坐著幾排觀眾,上面是一個巨大的、類似于傘的棚子。觀眾面前,一個盤著長發,身著朱砂紅印花旗袍的女人正彈著琵琶,輕聲細語地唱著《無錫景》。她的聲音,細軟又嬌美,軟糯婉轉,就像是一條柔軟的輕紗一樣,慢慢拂過她的臉,手,唱得她渾身都癢酥酥的。 她一眼就望見了坐在最角落里的陸子佩,他的身旁還空了一個位置,應該就是留給她的了。應伶蘭看著他時,他正好扭過了頭,沖著她揮了揮手,溫潤一笑。 應伶蘭倏地紅了臉,理了理衣裙走了過去坐下,看著眼前的那個女人,她不禁自言自語到:“奇怪,落雁樓我來得也不少了,怎么從前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樣美好的一位人物呢?” “我也是剛聽人說的消息,就趕緊過來訂了間包廂。”陸子佩將一盆酥餅推了過來,“我聽說這位林姑娘在蘇州的名氣不小,幾乎人人都愛聽她唱曲。正好落雁樓將她請了來,我便帶你一起來聽聽。你覺得怎么樣?” “好聽,”應伶蘭咬了一口酥餅,癡癡地看著她,“她可真美。‘此曲只應天上有’說得就是她唱的曲吧?” 陸子佩輕笑一聲,從懷里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光與影的交映中,陸子佩眼變得更加閃爍,映射著一種光——一種在他看來最獨一無二,最多彩又是最耀眼的光。 而應伶蘭,便是他眼中的那道光。 別后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三十六) 由夏入秋,再由秋入了冬。漫漫的風雪里,春節又一次如約到來了。 夏朗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開始鬧騰著要出來了。周城銘早早就做好了準備,應伶蘭也買了一大堆小孩的玩具,現在就等著孩子出生了。 除夕夜,夏朗吃完飯后一個人扶著腰走到了院子里。看著漫天飛舞著的焰火,她突然有些難過。除夕夜本是應該一家人團聚起來一起吃團圓飯的日子,可是她現在卻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周城銘悄悄走過來,拿了件外套給她披上,輕聲在她耳邊問道:“想你爹娘了?” 夏朗點點頭,轉過身來摸了摸他的臉。成親后這近一年來,周城銘為了能夠給她從前一般的生活一直都在不停地工作著,日日勞累,似乎瘦削了不少,顴骨都顯得高了起來。 “再過段時間,我們也要為人父母了呢。”周城銘俯身輕輕摸了一下她的肚子,抬眼看著她問道:“夏朗,你覺得我們給他起什么名字好?” “不知道,而且我們現在都還不知道他是男孩還是女孩,怎么起啊?”夏朗溫柔地撫摸著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輕輕地踢了她一腳。夏朗身子一震,輕笑道:“筠之你看,他又踢了我一下。” “這么淘氣,不會是個男孩子吧?” 夏朗笑著說道:“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喜歡。” * 當天夜里,夏朗的肚子就開始陣痛起來。 應伶蘭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就冒著寒風連夜偷跑了過去,等她趕到的時候看到產婆們正拿著一盆水往房間里趕,然后緊緊關上了房門。緊接著夏朗撕心的叫喊聲便傳了出來,周城銘站在院子里急得團團轉卻又不知道怎么辦。 天色蒙蒙亮的時候,一聲嘹亮的嬰兒哭聲傳了出來。里面的人剛推開門,周城銘趕緊就跑了上去。產婆一臉疲倦,可還是笑著說道:“恭喜,您家夫人給您生了一個漂亮的女兒。” 周城銘大喜,趕緊推門進去。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停地挑撥著他的味蕾,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輕輕走到床邊。夏朗虛弱地躺在床上,一臉慈愛地看著枕頭邊的孩子。就像產婆說的那般,這孩子確實漂亮,皮膚白皙,五官端正,特別是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像極了夏朗。 眼前的場景一瞬間讓他濕了眼眶。他俯下身子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柔聲說道:“辛苦你了,很疼吧。” 夏朗蒼白著臉色,搖了搖頭,笑著說:“筠之,你幫我看看她,長得像不像你?” 周城銘笨拙地將孩子輕輕抱了起來,原本安靜的孩子卻突然間大哭了起來,他趕緊抱著她輕輕搖晃著哄到:“不哭不哭,爹爹在……” 夏朗看著他,不禁小聲笑了起來,“她以后肯定會喜歡你這個爹爹的。” * 孩子最后起了名叫“依依”,這是陸子佩起的名字,來自于《詩經》里的“楊柳依依”一詞。 應伶蘭抱著孩子,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孩子睡得正香甜,時不時還咂巴幾下嘴,又笑了起來,許是夢見了什么好吃的吧。 “依依,依依……”應伶蘭笑聲地喚著她,伸出一只手指頭碰了碰她小小的臉,又自顧笑了起來,抬頭對身旁的陸子佩輕聲道:“先生,你看她長得多好看啊,明明就是個小小的周城銘,可是她這雙眼睛,長得又和夏朗一樣。” 陸子佩柔柔地看著孩子,輕輕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 產婆們忙活了一整夜,拿了錢便匆匆趕回了家中。 其中一人住在他們家不遠處,沒一會兒便到了家,簡單收拾了一會便準備去休息。 一個身著警服的年輕男人從房間里走了出來,看見她那副模樣不由得愣了愣,問道:“娘,您一大早去哪了,怎么累成這樣?” 那人揮了揮手,說道:“不遠處一戶人家的夫人大半夜臨產,我和你王大娘忙活了一晚上,剛剛才回來。” “是嗎,可是我這么久也沒在我們這附近看見什么孕婦啊。”男人自言自語到。 “那戶人家我也不認識,是你王大娘來喊我去的。他們家里只有幾個年輕人,我聽說是剛從外國回來沒幾年的留洋學生。”她撇了撇嘴,繼續說到:“也不知道那幾個年輕人會不會照顧孩子,那孩子長得可真是漂亮啊。” 男人戴上了警帽,“娘,那您肯定累壞了吧?粥我已經熬好了,您要不先喝點再去睡一會兒?” “好,”她笑瞇瞇地走了進去,突然間又扭過頭來,神秘地說道:“對了,我跟你說啊,我發現那家夫人啊,長得很像一個人。” “誰啊?” “你還記得之前那個夏局長家有一個女兒吧?”女人試探地問到,“我發現她們倆長得很像,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了。” 男人愣住了,又說道:“不會吧,我是知道她長什么樣的,但是您什么時候見過她啊?而且您又不是不知道,夏家全家人都已經被……” “我當然知道了。你還記得之前發大水那次吧?我們的糧食都沒了,就是夏局長那個女兒帶著人來給我們發了好些吃的,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長什么樣呢。就是可惜了,夏局長雖然平時壞了些,沒想到居然還敢賣國,嘖嘖嘖,真是可惜了他女兒,年紀輕輕地就要陪著他去死。” 男人的臉色突然變了,趕緊問道:“娘,那人長得真那么像夏局長的那個女兒?” “當然了,我還故意多看了好幾眼呢。她們倆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你就算是要說她們是同一個人我都信。”她信誓旦旦地說道。 男人壓低帽檐冷笑了一聲說道:“娘,您先去吃吧。我突然有急事,我就先走了。”說完他便急匆匆地出了門。 警隊里所有人都知道,夏家全家都死在了那場大火中,除了夏局長的女兒,夏朗。 別后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三十七) 明明是初一的日子,林肅清卻一個人坐在書桌前馬不停蹄地工作著。他正在處理著近來南京城發生的一些瑣事。近段時間南京城的瑣事是一天比一天多,警察局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他只好幫忙處理著一些比較嚴重的事情。 “少帥,少帥,”一個警衛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敬了個禮后說道:“少帥,有大消息。” 林肅清的思緒被打斷,不由得皺了皺眉道:“說。” “快進來,”警衛朝外面喊了一聲,另一個警衛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朝他敬了個禮。 “新面孔?”林肅清抬眼看了他一下,繼續著手里的事情,“你有什么事?” 那人跟先進來的警衛對視了一下,低著頭壓低聲音說道:“少帥,我剛剛聽說,在大火里逃生的叛賊夏明的女兒正躲在城南一戶人家里,今天早晨甚至還生下了一個孩子。” 林肅清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愣住了,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鼓起勇氣說道:“少帥,您……接下來不做些什么嗎?” “在你看來,我該做什么?”林肅清放下了手里的冊子,眼神凌厲,仿佛帶著刀子一般,死死盯著他。 那人抖了一抖,壓低了帽檐低下頭躲開他的視線,顫抖著說道:“卑職看來,少帥您現在應該馬上帶人去將她捉拿回來,然后治她的罪。” 林肅清輕笑了一聲,眼神陰暗地說道:“你可真夠狠的,這倒是像我一貫的作風。”他嘆了口長氣,繼續說到:“不過我最近忙得很,暫時還沒有時間來處理她,這件事就等我有空了在解決吧。你這也算是立了功,下去領賞吧。”說完,他便又低下了頭。 “是,多謝少帥。”那人突然興奮起來,趕緊退了出去,留下那警衛一個人。 警衛站在原地,右手用力攥緊了自己的褲子,對他說道:“少帥……您當真……” 還沒等他說完,林肅清便黑著臉頭也不抬地說道:“出去。” 警衛眉頭緊鎖,張嘴還想說什么,可看著他的臉色也不敢發聲,只好憤憤走了出去。 林肅清用力握著筆,手中的鋼筆已經有些輕微地變了形。他何嘗又不知道夏朗就藏在周城銘家里?只不過是因為顧慮著應伶蘭才沒有動她而已。原本他殺了夏朗一家她便已經氣得半年多不肯見他,眼看著一年約定馬上就要到了,如若他這個時候去殺了夏朗,恐怕她就算是死也再不會同意嫁了。 眼下他能做的,就只有盡量拖延著時間,給夏朗在多留幾天活頭罷了。 * 一月后。 林肅清又一次去了應家和應杭談論了婚事,又一次被應伶蘭黑著臉罵了一頓然后“請”了出來。碰了一鼻子灰的他窩著一肚子的火回了帥府,正當他氣沖沖地走回書房時,角落里兩個人的談話讓他停下了腳步,還朝身后的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保持安靜。 說話的是兩個姑娘,許是因為說得太入神,她們倆根本沒注意到站在身后的林肅清,依舊是不停地談論著。 高一些的丫鬟說道:“你聽說了沒有?夏局長的女兒其實早就被人發現了藏在哪了,但是咱們少帥一直推著不肯去抓她,你說少帥這是什么意思啊?” 另一個搖搖頭說道:“不知道,少帥的性子一向難估摸,誰知道他怎么想的。但是少帥這樣一直拖著不解決也不是辦法啊,她畢竟是賣國賊的女兒啊……” “對了,那個夏小姐不是跟應家小姐玩得好嗎,你說少帥他會不會是因為害怕應小姐生氣才……”兩人捂著嘴小聲笑了起來,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咳了咳,轉身一看,差點沒暈死過去。 林肅清臉色漆黑,強忍著怒氣。兩人趕緊跪了下來,支支吾吾地說道:“少……少帥,您什么時候來的啊……我們倆沒……沒說什么,我們,我們……我們該死,我們不該亂說的。”她倆嚇得全身都在顫抖著,都快要哭出來了。 林肅清并沒有理會她們,而是轉身走了,走之前輕飄飄地留下了一句話:“帶上人,跟我去城南。” 警衛馬上反應了過來,趕緊追了上去。 一刻鐘后,林肅清帶著人站在了陸子佩家院子的門口。這個似曾相識的場面,一年前再夏家門口出現過。 應伶蘭正抱著孩子坐在院子里玩著。依依剛過了滿月不久,卻已經長大了許多,一雙大眼睛總是盯著她。她似乎很喜歡自己這個小姨,每次她抱著都會笑。 應伶蘭看到林肅清一行人的到來,趕緊抱緊孩子,小心地問道:“你們來這里干什么?” 林肅清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冷冷地開口道:“來抓逃犯,怎么,這你也不同意?” “你開什么玩笑?”應伶蘭心里突然生出一陣恐慌,夏朗似乎要有危險了,可是先生和周城銘偏偏都出去了。她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大聲說道:“這里沒有你要找的逃犯,你快走吧。” “沒有逃犯?那你手里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應伶蘭趕緊抱著孩子往后縮了縮,將孩子的臉藏到自己懷里,“這孩子是別人家的,我幫他們照顧一下罷了,你想怎么樣?” 林肅清沒有理會她,扭頭朝身后人說了句什么,然后一群人“呼啦啦”地便進了院子里開始搜了起來。應伶蘭急得趕緊攔住他們,可她畢竟只是一個女子,又怎能攔得住一群身材高大的男人? “林肅清,你快叫他們停下!”應伶蘭跑到他面前說到,“我都說了,我們這里根本就沒有什么逃犯!” 林肅清沒有理會她,只是將她拉到了一旁。不一會兒,夏朗便被兩個男人押著推了出來。 “窩藏罪犯,你的膽子可真是越來越大了啊。”林肅清掏出腰間的手槍,用手輕輕擦拭著,“你說,我該怎么處決她好呢?” “夏朗!”應伶蘭想沖過去,卻被兩個人擋住了去路,她只好扯著林肅清的衣擺哀求道:“你放過她,我求你了。” “她犯了大罪,你現在要我放過她?你想的怕是太簡單了吧。”林肅清冷聲道。 應伶蘭怔了怔,繼續說到:“只要你能放了她,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任何事情都可以嗎?”林肅清盯著她,“那我要你嫁給我,你愿意嗎?” 應伶蘭咬著牙說道:“你非得要這樣嗎?” 夏朗抬起頭努力地辨著她的模樣,輕笑一聲說道:“他這種人就是這般下流。伶蘭,我不怕,你別求他。” “你給我閉嘴。”林肅清依舊是看著應伶蘭,手中的槍卻已經對準夏朗了,“我再問一次,你愿不愿意?” “你別逼我!”應伶蘭嘶吼道,伸手抹了把臉上不知什么時候流下來的眼淚,懷里的孩子似乎被她嚇到了,也開始哭了起來。應伶蘭緊緊抱著她,渾身顫抖著,狠狠地看著林肅清。如果手里有一把刀的話,她真想馬上插進他的心臟里。 “伶蘭,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話嗎?”夏朗眼角含淚,卻依舊是淡淡笑著,“我說過,不管怎么樣你都不能嫁給他,不然你的一輩子就會這么毀了。”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林肅清扣動扳機,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她的心臟。 “你開槍啊,”夏朗喊道,“怎么,你不會是怕了吧?” 槍聲響起,子彈在應伶蘭恐懼的目光中飛向了夏朗,以極快的速度擊中了她的心臟,夏朗應聲倒地,鮮血汩汩地流了出來。 “夏朗!”應伶蘭驚呼一聲,奮力推開了身前的人跑了過去。夏朗躺在地上,還有一些知覺。應伶蘭一只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奮力地想扶起她。她的聲音顫抖著說道:“夏朗,夏朗……夏朗你別嚇我,你看,孩子還等著你喂奶呢,你撐住,我這就去給你找大夫去……” 突然間,她被一個人用力推開了,周城銘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剛好目睹了這一切。他抱著夏朗,輕輕捂住了她的傷口,眼里蓄著眼淚。 “夏朗,你別……” 夏朗笑著,伸手扶著他的臉,柔聲說道:“筠之,你回來啦……” 周城銘抱著她,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落了下來,落到了她的臉頰上,衣服上。他的聲音顫抖得要命,“我回來了,可你這是怎么了,不是說好了要好好在家里等我嗎?” “你別哭,”夏朗輕輕拽著他的衣領,力氣卻越來越小,“筠之,我要走了。可是我還有好多話都沒來得及跟你說呢……筠之,你要好好活著,你要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你別走,”周城銘抽泣著,“你說過,你要陪著孩子一起長大的,你說過的,你不能食言……” “對不起……”夏朗用盡最后力氣在他耳邊輕輕留下了這樣一句話。語罷,她的手松了開來,重重地落到了地面上。 對于周城銘來說,這句話便是永別。 “夏朗……夏朗……”應伶蘭癱軟在地上,喃喃地念叨著。懷里的孩子似乎知道了什么,嚎啕大哭著,哭得她的心都快要碎了。 “我殺了你!”周城銘站起身,眼睛開始慢慢變紅,尖牙也快要長了出來。林肅清趕緊拿著槍對著他,準備再次按動開關。 正當周城銘準備撲上去的時候,陸子佩沖上前攔住他,“筠之,你要控制你自己。” “你別管我!”周城銘嘶吼著,他現在這副模樣,是陸子佩都不曾見過的,“他殺了夏朗,你要我怎么冷靜?” 林肅清收起了槍,面向著早已站成一隊的收下說了一句:“今,將叛賊夏明之女夏朗捉拿歸案,就地正法以祭亡靈。收兵。”。看著癱軟在一旁的應伶蘭,他又冷聲道:“如果你不猶豫的話,她就不會死。”說完,便帶著人離開了這里。 周城銘雙眼通紅,推開了陸子佩,用手抹了把淚。他站在應伶蘭面前,以一種冰冷至極的語氣說道:“如果不是你,夏朗就不會死,對嗎?” “我……”應伶蘭早已經懵了,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陸子佩輕聲說道:“筠之,你得搞清楚,是林肅清殺了她。” “你別在那裝好人了!”周城銘從她懷里奪過正哭得傷心的孩子,另一只手輕輕抱起了漸漸冰冷的夏朗。他背著身子,似乎嘆了口氣,說道:“我對這個世界,還有你們,都很失望。從今以后,這偌大的南京城,再也不會是我心之歸處。” 他帶著平生最愛的兩個女人,就這么離開了。 青瓦長憶舊時雨,朱傘深巷無故人 (三十八) 陰雨綿綿的日子,是最容易讓人不開心的。 應伶蘭抱著腦袋坐在床頭,腦子里充斥著那個畫面——夏朗雙眼緊閉,就那樣躺在了那里,從心口里流出的血,染紅了一大塊地面。 “對不起……對不起……”應伶蘭全身顫抖著,臉色是蒼白的。自從夏朗死后,她已經保持這樣的狀態整整兩天了。這兩天里,她滴水未進,粒米未食,這是一個勁的哭著,眼睛都腫得跟燈泡似的了。 應杭夫婦也不知道這是出了什么事,不管怎么問她也不肯說。陸子佩也不跟他們解釋,只是叫他們別太過擔心罷了。江晴別無他法,只好每天都找時間來開導她,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這話,卻總是被她以沉默來回應。 江晴一邊用帕子抹著淚,一邊試探性地問道:“蘭兒,你這樣下去身子會受不了的。你就告訴娘,到底發生了什么?” 她只是搖了搖頭,抬眼看著她,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娘,您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可是……”江晴還想繼續說下去,可看到她乞求的眼神時,只是嘆了口氣。“我聽你的,可你自己的身子你要照顧好。如果你餓了的話就跟小艾說,廚房里馬上就可以給你做你愛吃的。” “知道了。”她輕應了一聲,又將腦袋埋進了懷里。 * 等她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平躺在床上。房間里燈光昏暗,屏風外傳來兩人交談的聲音,稍稍一辨她便知道,這是先生與她爹的聲音。 “應老爺,大夫怎么說?”陸子佩的語氣里滿是關心。 “并沒有什么大礙,只是幾天沒吃飯,餓暈過去罷了。”應杭回應道,隨后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應杭長長地嘆了口氣,又說道:“陸先生,你實話告訴我,到底是發生了什么?蘭兒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的。” 還沒等他回答,應伶蘭便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她感覺渾身都沒有力氣,只是喊了一句“先生。” 陸子佩趕緊應聲道:“我在。”他看了應杭一眼,走了進去,輕聲問道:“你現在怎么樣?”應杭站在外面,說了一句:“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說罷便推門離開了房間。 “先生,我餓了。”應伶蘭輕聲說道。 陸子佩將她扶起來,端過床邊早早煮好的粥,摸了摸碗壁,粥還是溫的。他輕舀了一勺,柔聲說道:“很餓吧,快吃點。” 應伶蘭乖巧地張開嘴吃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眼淚卻大顆大顆落了下來。陸子佩趕緊放下碗,拿出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應伶蘭直接抱住他,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帶著哭腔說道:“先生,我害死了夏朗,我該怎么辦……” “這和你沒關系,你別太自責了。”陸子佩輕輕撫著她的背安慰道,“夏朗要是知道你現在這副模樣,她也不會開心的。” 應伶蘭嗚咽著,喃喃道:“都怪林肅清,都怪他,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 應伶蘭哭了好久,最后直接含著淚睡了過去。 陸子佩替她蓋好被子,一個人回到了家中。推開院門,他習慣性地想喊一聲“筠之”,話到嘴邊時才反應了過來。 筠之他早就離開了呢。這房子其實算不得大,只是一個小院子和幾間房間而已。原本他和周城銘兩個人住著剛好,夏朗住進來之后也是有些略微擁擠了些。但是現在突然間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這間房突然顯得空曠了起來。 月光柔柔地灑在園子里,角落里那顆梨樹的影子斑駁地落在地面上,同張牙舞爪的怪物一般,好像隨時都要從地里鉆出來了。院子中間那套大理石桌凳上也落了月光,光滑的石面將月光映射著,使得桌凳看起來閃閃發光的,頗帶些神秘又浪漫的色彩。 陸子佩端了幾個白瓷瓶放在上面,這里面裝的是醉仙樓頂級的好酒。像這樣的醉人的白酒,他已經許久沒有喝過了。他拿起其中一瓶,輕抽開瓶子上面蓋著的紅布,一股撲面而來的醇香味道便爭先恐后地鉆了出來,四下彌漫去。 微微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便傳遍了他的味蕾,刺激著他的神經。醉仙坊的酒,果然名不虛傳。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一輪黃白色的圓月正掛在藏青色的天空上,靜靜地,好像也在看著他一般。 他突然輕笑了一聲。這場面,還頗有些古人月下獨酌的感覺呢,不禁感嘆起來,自己可真是越來越矯情了。 酒過三巡,瓷瓶凌亂地放在桌面上。陸子佩感覺自己的腦袋發漲,好久都沒有這樣肆意地醉過了。他伸手扯開領帶,踉蹌著走了回去,走到床邊到頭就睡。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應伶蘭,她的面色如以往一般紅潤,甜甜地朝他笑著,一聲聲喚著先生。他還看見了周城銘和夏朗,他倆正抱著孩子,也是柔柔地笑著,滿臉幸福。 他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看到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換下那身沾滿酒氣的衣裳,簡單收拾了一下他便出了門。他想再去看看應伶蘭,畢竟她身子本就單薄,再這樣下去的話肯定是吃不消的。 * 應伶蘭一大清早便起了床,不知為什么,她突然很想去見一見蘇珊,告訴她自己最近煩心的事情。 蘇珊比她大了幾十歲,卻總是能最了解她的心情。沒錯和她談心之后,她總感覺自己的心情好了許多。 不巧的是,蘇珊他們家的鐘表店今天似乎不開門。 她只好垂頭喪氣地原路返回。可正當她走到家門口時,門口一輛黑色的車子里走出來一個人。 林肅清穿著軍裝,看著她說道:“一大清早又跑到哪里去野了?” “不關你事。”應伶蘭沒有理會他,轉身想回家,卻被他扯住了手臂。 “你是不是又去見那個怪物了?”林肅清冷聲道。 “你在胡說些什么?誰是怪物?” “你的那個親愛的先生啊,”林肅清輕笑著,“你不會還不知道,他是個怪物吧?” 應伶蘭白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就想往房子里走。林肅清直接將她夾抱了起來,塞進車里,對司機說道:“開車。” 應伶蘭對著他的手臂直接咬了一口。林肅清吃痛地悶哼一聲,放開了她。她想要推開車門跑下去,可是司機已經將車發動起來了。這樣跳下去,她只怕是會摔個半死。 應伶蘭咬著牙,用力地捶打著他,大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殺了夏朗還不夠嗎?” 林肅清并不理會她,只是看著前面的路,對司機說道:“開快點。” 司機應了聲,用力踩下油門,車子的速度一下就快了起來,將車窗外的東西遠遠甩在了身后去。 青瓦長憶舊時雨,朱傘深巷無故人 (三十九) 陸子佩快步在路上走著,在他穿過一條狹窄的巷子時,隱秘處突然鉆出一群男人,個個身材高大,面目兇悍。其中幾人手里還提著一個木桶,不用看,陸子佩便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陸子佩?”其中一個領頭的問道,然后大笑指著他同身后人說道:“原來是這么個文弱書生,我還以為是多難搞的人,還得叫上我們這么多人。” 陸子佩冷眼瞧著他們,道:“你們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那人走近他,“你小子知不知道自己攤上事了?有人出高價請我們好好伺候你一頓。” “我現在沒空理會你們,”陸子佩走到一旁,想要從側邊走過去,卻又被攔住了。 “想跑?晚了。”領頭那人伸出手想要扯他的衣領,卻被他輕巧躲開了,“你們,趕緊給我把他綁起來。” 一群人應了聲“是”,涌上來將他團團圍在了中間,一個個摩拳擦掌,似乎都準備好了。 陸子佩扶了扶眼鏡,冷聲道:“你們自找的,那就怪不得我了。”他捏起拳頭,沖著第一個沖上來的人腦袋狠狠來了一拳,那人疼得直接躺在地上“哇哇”大叫起來。旁人似乎被他嚇到了,誰都沒有想到這樣瘦弱的人能有這么大的力氣。 正當眾人不知所措時,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句:“用血潑他!”霎時間,幾桶溫熱的血鋪天蓋地朝他潑來,黏糊糊地流遍了他的全身。血腥味籠罩了他,將他包圍起來,不停地挑逗著他的味蕾。他的臉頰上,發梢上停留著血。他的眼珠開始慢慢變紅,死死地看著他們,森冷的尖牙若隱若現地顯露出來,在鮮紅的唇色映襯下顯得更加的白。 突如其來的變化,那群人似乎有些被嚇住了。其中一個人顫抖著小聲跟領頭那人說道:“大……大哥,他這……這……這是怎么了?” 那人吞了吞口水,卻還是大聲說道:“管他怎么了,今天我們要是不解決他的話,我們就得死了。你們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給我上!” 陸子佩冷笑了一聲,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便撲了上去,迅速咬中了那人的脖子,血順著他的嘴角溢了出來,那人拼命掙扎大喊著著,卻怎么也擺脫不了他。其他人見狀,紛紛大喊著“怪物!”便朝著巷口跑去,可沒等他們跑幾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他們統統抓住,死死地壓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救命啊!”一個人大喊了一聲,馬上就被掐住了脖子,無法呼吸昏死了過去。 那人漸漸沒有了聲響。陸子佩放開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冷冷地說了一句:“真難喝。”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趴在地面上的人。他們此刻正以各種奇怪的姿勢趴在那里,滑稽至極。他取下眼鏡,將眼鏡腿咬在嘴里,脫下外套,奮力一甩到一旁,扯開襯衫領帶和紐扣,露出胸前雪白的皮膚,冷笑著質問道:“我可怕嗎?” 那群人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更不用說回應他了。 “我警告過你們的。”他嘆了口氣,“你們既然都看到了,那就活不了了,休怪我。” 他轉過身,卻一眼看到了巷子口的應伶蘭和林肅清。應伶蘭定定地站在那里,滿臉恐慌地看著他。她的大腦已經失去控制,不知道應該怎么接受眼前這個場景——巷子里全部都是血,一群人躺在地面上呻吟著,角落里也躺著一個人,死人,他的脖子上有一個明顯的牙印,還殘留著絲絲血跡。 而她的先生,往日里那般溫柔的先生,此刻正站在那群人中間,渾身都是血,嘴角還殘留著一條血跡。他的瞳孔是紅色的,尖牙露在外面,冷森森的。 “蘭兒……”他瞬間回到了原本的模樣,嘴唇微微顫抖著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罷了,既然她都已經看到了,再解釋也沒什么意思了。 “怎么樣,現在你相信了嗎?”林肅清站在她身旁,語氣里帶著點沾沾自喜地說道。 應伶蘭沒有說話,不管林肅清的阻攔,慢慢朝陸子佩走去,走到了他面前。她蓄著眼淚,聲音澀澀的,“先生,您快告訴我,這些不是真的,對不對?” “對不起,我瞞了你。” 應伶蘭的眼淚一瞬間涌了出來。她朝他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轉身跑了出去。林肅清看了他一眼,趕緊追了上去。陸子佩像木頭一般,直直地站在那里。許久,他放開了那群人。他們掙扎著爬了起來,鬼叫著落荒而逃。 * 應伶蘭獨自坐在書桌前,呆呆地望著墻上的那幅畫。在以前,這個時間她早該開始上課了,可是今天先生卻遲遲都沒有來。 她把視線投向窗外,空蕩蕩的庭院里,一個熟悉的身影驀然闖進她的視線,緩緩朝應杭的書房走了去。應伶蘭怔了一怔,她不知道他這是要去干什么,趕緊跑下樓去。 她屏氣站在書房外,房門緊閉著,里面的人正在說這話。 她聽見應杭不停地嘆著氣,說道:“陸先生,當真是非走不可嗎?” “我考慮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要回歐洲去。”陸子佩的聲音依舊是那樣,低沉又富有磁性,但是今天他的聲音似乎又和以往不同,摻著許多復雜的、令人無法理解的情緒,聽得應伶蘭心口微微地疼。 “既然你有更好的選擇,那我也不好攔著你了。只不過……”應杭有些遺憾,說道:“你跟蘭兒說過了嗎?”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她。”陸子佩的聲音突然有些澀澀的,就像是努力在忍著什么一樣。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很難受的吧。”應杭嘆了口氣,沒有繼續再說下去。 應伶蘭站在門外,腦子里此刻亂糟糟的,搞得她太陽穴漲得厲害。“吱呀”一聲,房門突然被打開了,陸子佩走了出來。 他看著應伶蘭,似乎有些驚訝,可還是那般沉得住氣,淡淡地笑著。應伶蘭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他時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天氣,帶著些許微風,晴空萬里。他依舊穿著那套格子西裝,帶著那副金絲眼鏡,依舊是那樣笑著。 可他明明是同那天不同了,應伶蘭努力想找出他不同在哪里,可是卻怎么都找不出來。許是因為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吧,或許又是因為,他那雙明明是笑著的眼里,似乎又摻著些淚,亮晶晶地閃著光。 “你……當真要走?”應伶蘭輕聲問道,眼眶紅了起來。 “是,”陸子佩應道,“以后的日子,你就得靠自己了。” 應伶蘭看著他,想說些什么,可終究是沒有說出口。她抽了抽鼻子,伸手抹了把淚,轉過身去,滿腦子空白,輕輕啜泣著一步一邁地走了。那條廊子她從來不覺著長的,可今天卻是無論如何都走不到頭一般。陽光穿過廊子旁的樹葉,零星地灑在她臉上身上,晃得她眼睛生疼。顧不上遮擋,她只想早些離開這里。 青瓦長憶舊時雨,朱傘深巷無故人 (四十) 不過短短幾日而已,南京城便傳遍了一個消息——繼上次那個吃人的怪物之后,南京城又出現了一個專吸人血的怪物,長得和尋常人無兩異,甚至比尋常人還俊上幾分。可他殺人的手段卻無比殘忍,可以跟之前的怪物比肩。 輿論的力量便是這樣強大。幾乎所有人都開始感到害怕,原本繁華熱鬧的南京城一下子變得冷清了許多,就連白天都沒有幾個人敢上街,更別說晚上了,唯恐在什么時候就被那怪物給擄了去。 可應伶蘭知道,那怪物根本不會再來還害人了。 趁著應杭他們不注意,應伶蘭又偷跑了出來。今日是她的生辰,過了今天,她便有十九歲了。 街上冷清的很,只有零星的幾乎店家還開著門。秦淮河岸的燈籠倒是還亮著,同以往沒有什么差別。她突然想念起了落雁樓的酥餅,便獨自趕了過去。 幸運的是,落雁樓還沒有關門。店里的生意一反常態地冷清。店小二正無精打采地一遍遍擦著桌子,掌柜的則坐在柜臺后面一遍遍敲打著算盤。看見她來,小二顯得很是吃驚,趕緊迎了出來,笑道:“這么晚了,應小姐您怎么來了,快請進。” 應伶蘭點了點頭,在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對那店小二說道:“現在明明時間還不晚,怎的店里一個人都沒有?” “應小姐,您還不知道嗎?南京城最近又有怪物了,搞得人心惶惶的,壓根就沒有人再來我們這了。”店小二滿面愁容地說著,又問道:“應小姐您這么晚還一個人出來,不怕么?” “怕?有什么好怕的。”應伶蘭苦笑了一聲,“我倒是挺想再見一見那怪物的。” “這……”店小二被她那奇怪的想法給嚇住了,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只好訕訕說道:“那,您今日想吃些什么?” “給我打包幾個酥餅吧。”應伶蘭從包里拿出錢放到桌上,猶豫了片刻又說道:“再給我拿兩瓶好酒。”店小二應了聲,拿了錢便走了。不一會兒,一包熱乎乎的酥餅和兩個白色小瓷瓶便擺在了她面前。 她拿起東西便走了。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間,她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河岸旁種著幾株楊柳,垂著的長長的枝葉落到水里,被水流沖得一刻也不得閑。她記得那年元宵,便是在這里,在漫天的煙火下,她問過他可有喜歡的人。他抱過她,耳根微紅地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我喜歡你。” 在那之后,她便再沒有好好地來這里看過一次。 這里似乎什么都沒變,可她明明記得,那時站在這里的她,心里是開心的,是被填得慢慢的。可是現在她的心卻是空落落的,那份悸動好像已經流失得所剩無幾了。 她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取了一塊酥餅細細地嚼著,然后就著辛辣的酒咽了下去。河水緩緩流著,時不時發出幾聲清脆的“咕咚”聲。水面上倒映著一整條街的燈光,色彩豐富,又將光映射到了她的臉上去。 月色正好,她似乎有些醉了。恍惚間,她似乎又聽見了去年生辰,先生帶她去聽的那首曲子,許是那位林姑娘正撫琴輕唱著呢。林姑娘自來了南京城呆了幾日后便深深為這里著了迷,選擇長久定居在了這里,夜夜都去落雁樓唱曲。 果然啊,南京城這個地方,現在處處都能令她想起他。 她突然懷念起了和先生在上海的日子。上海和南京城很是不一樣,比這繁華熱鬧得多了。她在那通過先生認識了丹尼爾,他們一起去歌舞廳里喝酒聽歌,一起送丹尼爾回歐洲。先生還給她買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先生還在那里……吻了她。 她也是在那里發現了先生身上的傷疤,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傷疤……”她喃喃道,苦笑了一聲,仰頭將瓶子里的酒一飲而盡。她早該察覺到的,如果是正常人和那怪物交手,又怎會只留下那一道傷疤? 罷了,不過到現在再反應過來,也真是太晚了些。她站起身,抖了抖裙子上沾著的灰塵,伸了個懶腰,然后踉蹌著朝家里走了去。 夜已經深了,就連那些平日里酷愛大晚上活動的地痞流氓都已經躲起來了,眼前的街上更是不可能有人在了。 可她并不知道,在她的身后,一個人正遙遙地跟著她。依舊是穿著白色的襯衫,他那副象征性的眼鏡卻不知所蹤,雙眼似乎蓄了些淚。陷入現在這般兩難的境地,他又何嘗不比她難過? 可怪物終究是怪物。或許,這便是老天對他屢次觸碰禁忌的懲罰罷。 青瓦長憶舊時雨,朱傘深巷無故人 (四十一) 幾個月里,南京城沒有一個人受到那怪物的襲擊。于是有怪物的流言便被人們給推翻了,南京城終于還是回到了往日那般熱鬧繁華的模樣。 只不過是這樣短短的一陣時光,小艾便覺著,小姐同往常不一樣了。她似乎沉默了許多,也不再日日跑去街上玩鬧了。得空的時候,她便只是坐在房間里,默默地看著書或者畫幾幅畫。日積月累下來,她畫的畫已經堆起了厚厚一疊,放在角落里路上了不少灰。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讓她變成了這副模樣,又是什么,可以讓她回到從前。 她雖不大和外人接觸了,但去見蘇珊的次數卻比從前頻繁了許多。或許現在,她只有蘇珊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了吧。 蘇珊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紅酒,道:“所以你現在還是不能接受他的身份嗎?” “我沒有,”應伶蘭搖搖頭,“我早就想開了,事后我也知道了,是那群人先招惹先生的,若先生那天不反抗,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對于他不是人類這一點,你怎么想的?” 應伶蘭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半晌,她開口說道:“我不介意,一點也不。我知道他是善良的,若他是和那些人所說的那般手段殘忍的怪物一般的話,他就不會救我,更不會那般愛我,護我。若他真想殺我,我便不可能會活到現在了。” 片刻后,她又繼續說道:“異類總是被人們當成是怪物,可他們之中,有幾個是真正的怪物?相反,那些衣冠楚楚,自視清高的人之中卻有不少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相比之下,他們似乎更像是怪物吧。” “你能參透這些,說明你已經開始長大了。”蘇珊憐愛地看著她,柔聲道:“傻姑娘,你應該很想他吧?” “想,我怎么不想。”她正說著,聲音卻哽咽了,“他走到那天,我真的很難過,可是我卻怎么都說不出要他留下這樣的話。后來我才知道,我那時只是沒有想通,一時接受不了而已。可是等我想通了,他卻早就已經沒了蹤影。” * 傍晚時分,她才戀戀不舍地離開了蘇珊的鐘表店,緩緩踏上了回家的路。 時間走得快得很,南京城又到了夏天了。天氣漸漸地又熱了起來,原本厚厚的衣裳也早被她換了下來。一路走著,熟悉的街景已經不能再吸引住她的注意力了。可當她無意間看過一個角落里時,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卻吸引住了她。 她走上前去,看著那婦人一身的破舊衣裳,滿頭的白發如荒草一般雜亂不堪。她的眼珠子定定的,渾濁得很,看見她過來也只是輕輕瞟了一眼,端起地面上殘缺了好幾處的飯碗說道:“姑娘,行行好吧……” 應伶蘭最看不得這樣的場景,趕緊從袋子里拿出幾個硬幣放了進去,又將剛剛從蘇珊那里帶來的點心給了她,然后轉身便要離開。 那婦人在她身后一聲又一聲地道著謝,直到她漸漸走遠后才沒了聲響。她終于舒了口氣時,卻又聽得身后有人喊道:“姑娘,快請停一停!” 她愣了愣,轉身看見那婦人正一步一瘸,氣喘吁吁地朝她奔來。她滿臉疑惑地問道:“奶奶,您還有什么事嗎?” 那婦人湊近了她,看了眼自己身上臟兮兮的衣裳又退后了一些。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對應伶蘭說道:“姑娘,您一個人得小心點。您剛剛走后,我看見一個男人在后面跟著你。” 應伶蘭一驚,趕緊抬頭看了看四周,卻什么都沒有看見。她低下頭,說道:“奶奶,這四周沒什么奇怪的人啊,您是不是看錯了?” “不會的,”那婦人信誓旦旦地說道,“我看了好一會兒,那人鬼鬼祟祟的,一直跟著你。” 應伶蘭被她這一番話搞得哭笑不得,但還是朝她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了。您放心,我會注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婦人喃喃道,轉身又離開了。 應伶蘭嘆了口氣,繼續走著。待她回到家時,卻發現應杭和江晴兩人正愁眉苦臉地坐著,沉默無言。 “爹,娘,你們今日……這是怎么了?”應伶蘭不解地問道。在她的記憶里,家里似乎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場面。 “回來了啊……”應杭的語氣里盡是疲憊,嘆了口氣說道:“沒什么,只不過是林少帥又來了而已。” 聽到他的名字,應伶蘭的臉瞬間又黑了,道:“他又來干嘛?” “還是那婚約的事情罷了。”應杭揉著太陽穴,“一年約定已到,他便又來催促我了。上一次幸虧陸先生在,幫我想了個法子我才盡量拖了些時間。眼下陸先生走了,我是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江晴趕緊輕輕拍了拍他,小聲說道:“你別說了,蘭兒不喜歡談到這件事,你知道的。” “娘,我沒事。”應伶蘭沖她笑笑,猶豫了片刻,又說道:“這件事我自己想辦法,明天早上我再給你們一個答復。”說完她便回了轉身回了房間。 她又是靜靜坐在那,呆呆地瞧著那幅畫。 月光悄悄灑了進來,落到書桌上。房間里只點了一盞小小的紗燈,燈火忽明忽暗地跳躍著,并不明亮卻足夠照亮那叢海棠花了。 “先生,你去哪了……” “先生,你能不能回來……” “先生,你快幫我想想辦法……” “先生,我想你了……” 她趴在桌子上,感覺臉頰燙得厲害。這樣的話,她之前從來沒有跟誰說過。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對著空氣,跟一個遠在天邊的人說出這番話。 沒有人可以回應她,只有窗外陣陣蟲鳴能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是能聽見的。 許久,她直起身子,抹了把淚,哽咽著說道:“先生,你再不回來……我便只有嫁給別人了。” 窗外吹進一陣夏日特有的、帶著些許熱氣的風,輕撫過她的臉。月光還是那般皎潔,好像一點都不能懂她此刻的心境。 你再不來,我真的得嫁給別人了…… 青瓦長憶舊時雨,朱傘深巷無故人 (四十二) 江晴聽著應伶蘭說的,久久不能平靜下來。她眉頭輕蹩,問道:“蘭兒,你當真是想好了?你要知道,一旦答應了,可就再也沒有反悔的境地了。” “娘,我想好了。”應伶蘭笑著,眼眶卻是紅紅的,“我若再不答應,只怕他會一直糾纏下去。居然怎么樣都躲不開的話,那就一輩子都這樣互相折磨下去吧。” “娘沒用,不能讓你嫁給自己心愛的人,”江晴抹著眼淚,抽抽搭搭的說著。她就是這樣,相較于應伶蘭來說不知嬌柔了多少。她拉著應伶蘭的手,又說道:“如果你以后要是不開心的話,我會恨死我自己的。” “娘,沒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女兒我,我可不是個好惹的性子,他肯定不敢欺負我的。”應伶蘭咧著嘴笑著,可是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定是不會欺負她的,可就算是他待她再好,她也不會再原諒他了。 * 林肅清聽聞應伶蘭愿意嫁給他時,開心得好幾天都睡不著,連公事都無心思處理了,滿心只想著準備成親的事情。不管怎么樣,他都要給她一場南京城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婚禮。 他拿出那套被他收到箱子里的婚服。朱砂紅色,上面繡著精致的花紋,栩栩如生。他小心地將他掛了起來,看著丫鬟熨燙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它有一絲的折痕。 或許是怕她又反悔,他將婚期定在了三日后。這下可有得大家忙了,少帥府上下全被掛上了大紅色的絲幔,管家則是手忙腳亂地指揮著人去采買著東西,全府上下,一片慌亂。 相比于少帥府,應家顯得安靜多了。并不是別的,只是應伶蘭不讓他們搞得那樣大張聲勢。畢竟,這對于她來說并不是什么值得開心的事情。 熬著熬著,大婚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一大清早她便被小艾給搞醒了過來。簡單的洗漱過后,她換上了那套精致卻繁瑣的婚服,然后坐在梳妝臺前,任憑著小艾給她一頓打扮。結束后小艾便退了出去,最后又是只留下她一人待在了房里。 看著銅鏡里的人,高挽著發髻,帶著沉甸甸的金飾,稍微一晃腦袋便叮叮當當地響。她畫著淡淡地妝,柳葉眉,杏仁眼,嘴唇輕抿過口脂便被染成了和婚服一般的朱砂紅色,顯得精神極了。 不得不說,這樣的她委實好看,縱然是一副不開心的模樣,但也別有一般風情。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屏風外頭去。頭上的金飾叮叮當當的響著,真是越聽越煩人。透過窗戶,她看見庭院里的人來來回回地走著,一刻也不停歇。 是真的想嫁嗎?不,不可能。這只是她迫于林肅清的不斷施壓糾纏后做出的無奈之舉罷了。若是可以有別的選擇,無論如何,她都不會選擇嫁的。 正想著,一陣喇叭聲傳來。她知道,是時候要離開了。 小艾推門走了進來,看見她正流著淚站在床邊,不禁怔了一怔,說道:“小姐,小艾知道您舍不得離開家。但是迎親隊伍已經到了,您該走了。” “知道了,”應伶蘭苦笑著,拿起蓋頭蓋好,在小艾的扶持下走下了樓。蓋頭是紗制的,透過蓋頭,她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周圍的場景。她看見家里的人們都站在一起,笑臉盈盈地看著她,林肅清穿著和她一樣的喜服,胸前掛著一朵大紅花,打扮得很是精神,正站在不遠處笑瞇瞇地等著她。 她突然停下了腳步,輕聲對小艾說道:“小艾,我想先去一下廁所。” “可是……”小艾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等待著的林肅清,猶豫了片刻,還是答應了,“那小姐,您盡快。” “知道了。”應伶蘭扭頭便走。 林肅清看著她突然離開,臉色一變趕緊追了上來,卻被小艾攔住了,“少帥,您請再稍等一下,我們小姐馬上就回來。”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好應了聲“好”,眼睛卻死死盯著她,直到她拐了個彎消失在了他的視線里。 * 應伶蘭剛脫離他的視線,趕緊掀開了蓋頭,不曾想一轉頭便差點撞上一個人。 應伶蘭戒備著,小心問道:“孟洵?你怎么在這?難不成你也要抓我回去跟他成親?” 孟洵搖搖頭,“小姐,我知道您不想嫁。所以……您現在這樣,是準備逃跑嗎?” “是,”應伶蘭嚴肅著說,“我終究是不甘心就這么嫁給他。” 孟洵似乎并不太驚奇,而是一把拽住她,拉著她便往一個角落里跑,一邊跑一邊還不忘看著身后有沒有人追來。 幾分鐘后,他帶著她出了后門。應伶蘭對這個地方有陰影,畢竟那時她就是在這里被一只鵝搞得鬼哭狼嚎的。孟洵放開了她,喘著氣說道:“小姐,這里往西跑就是一片森林,他們肯定想不到您會去哪里。我只能幫您到這里了。” 應伶蘭點了點頭,將蓋頭扯下來扔到了地上,道:“孟洵,謝謝你了。”說完她便撒腿就跑,果不其然,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那片森林便出現在了她眼前。沒有片刻的猶豫,她直接鉆了進去。 孟洵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于是便回到了庭院里。所有人都在等著應伶蘭回來,殊不知她早已經走遠了。孟洵裝作一副驚慌的模樣,大喊道:“不好了,小姐她跑了!” “什么?”林肅清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質問道:“你再說一遍,她怎么了?” “小……小姐她,趁著大家都不注意的時候,跑……跑了!” 一瞬間,庭院里變亂成了一鍋粥,眾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在林肅清聽來都是在嘲笑著他。他咬著牙,罵了一句該死,又問道:“那你看見她跑到哪里去了嗎?” “小姐她往東邊跑了,”孟洵說道,“我親眼看見的。” 林肅清放開了他,走到門口喊道:“來人!”一群警衛便涌了上來,齊刷刷地朝他敬了個禮。“現在立刻馬上,帶上所有人,給我搜!” “是!”眾人應道,馬上就整理好隊伍向東面進發去。 林肅清環顧了一圈四周,最后瞥了孟洵一眼,氣沖沖地回了少帥府去了。 * 應伶蘭穿著一身那樣繁瑣的衣服,艱難地在林子里摸索著。她似乎感覺身后有人一直在跟著她,可當她轉身時,看見的只不過是一片又一片熙熙攘攘的樹叢。 穿著那樣的鞋跑了這么遠,她終于有些累了,便靠在一棵大樹下休息。林子里常年見不到陽光,陰涼得很,都快讓她忘記現在是夏天了。 身下的草軟軟的,就和她的床一樣,坐下去可舒服了。可越是這樣柔軟的草,里面越是不知道隱藏了多少東西。身后的草叢微微動著,發出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卻被蟲鳴聲給掩蓋了過去。 突然,應伶蘭只感覺到腿上傳來一陣劇痛。等她再低下頭看時,一條色彩鮮艷的蛇正朝遠處滑去,而她的小腿上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兩個洞,黑色的血正慢慢地滲了出來,順著小腿流到了草地上。 傷口處漸漸開始失去了知覺。,從她被咬到現在不過過去了幾分鐘而已,她便感覺整條腿都開始麻了,一點勁兒都使不上來。 “難道就要這樣死在這里了嗎……”她喃喃道,心里卻沒有太多的悲傷。死在這樣美麗的地方,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她的意識也開始漸漸麻痹,恍惚間,她看見一個人朝她走來,一步步,就像是走在她心上似的。 這,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嗎? “先生?”她努力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努力想看清他的臉,她伸出手,在空氣里胡亂地抓著。 陸子佩走到她身前,蹲下了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啞聲道:“是我。” 他輕輕翻開她的裙擺,看了看那個齒印。那周圍的皮膚都已經開始變得紫黑色了,血液變成了黑紅色,依舊源源不斷地從里面冒出來。 血…… 容不得猶豫,他直接低下身子,吮吸著傷口的黑血。應伶蘭感覺到身子里的血正在加快速度被他吸了去,不由得問道:“先生,您不會有事吧?” 陸子佩沒有理會她,半晌,他才抬起了頭,從衣服上扯下一條布,小心地將她的傷口包扎了起來。可應伶蘭看到,自從他停下來以后,他的表情就是痛苦的。他的眼珠紅紅的,眉頭皺成了一團,似乎在忍著什么。 他打量著她,卻不想往日一般。此刻他眼神里帶著些許貪婪,就像是猛獸在打量著獵物一般,仿佛隨時都會撲上來一樣。 她似乎知道了什么,問道:“先生,你是不是想吸血?” 陸子佩咬著牙,說道:“是,你怕么?” 應伶蘭看著他那番痛苦模樣,解開了胸前的扣子,將脖子漏了出來,湊到他的面前道:“你咬吧。” 陸子佩伸手,將她的衣裳拉好,“你知道我不會的。” “可是這樣你會很痛苦。”應伶蘭又扯開衣服,從頭上拔出一根金簪子,沒等陸子佩反應過來便直接劃開了脖子上的肌膚。雖然只是淺淺的一道傷口,卻流出了不少的血來。她又將脖子伸了過去。 新鮮血液總是最能勾起他的欲望,他的思想在打著架,最終欲望還是勝過了理智。他張開嘴,一口咬了下去。 一陣劇痛傳來,應伶蘭不由得悶哼了一身。身體里的血液快速流失著,她的意識,最終隨著血液的失去慢慢陷入了模糊。 她便這樣沉沉地睡了過去。 接下來會怎么樣她并不想管。她信他。 青瓦長憶舊時雨,朱傘深巷無故人 (四十三) 等她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一張陌生的大床上,身上還穿著那套喜服。明明是夏天,身上卻被人蓋上了一層厚被子。她掙扎著想爬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脖子上、小腿上都被包上了厚厚的紗布,輕輕扯動就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半倚在床頭,細細地打量起來這個房間。 房間不大,只是簡單地陳設著幾樣普通的家具,看起來也不大新,應該是用了一段時間了。她望著天花板,自言自語到:“這是哪啊……” 這時,房門突然被人推開了,發出了“吱呀”一聲響。陸子佩應聲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一個碗。 他看著她坐在那里,先是怔了一怔,然后走近坐了下來,簡單地說了一句:“醒啦。” “嗯。”應伶蘭點點頭,偷偷地瞄著他。可他一直低著頭,她都不能好好看清楚他的臉。為了打破尷尬,她只好又說道:“這里是哪?” “南京城外的一處郊野,”他將托盤放到一旁的桌上,拿起上面的碗。應伶蘭這才知道,那里面裝的是黑褐色的藥,濃濃的藥味熏得她難受的很。 “你現在感覺怎么樣?傷口……還疼嗎?”他的眼神一直不停地躲閃著,但說到“傷口”兩個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就定定地落到了她那包裹著白紗布的脖子上。 “疼,輕輕扯一下就疼得要命。”應伶蘭手輕輕捂著自己的脖子,小心地打量著他的表情。 他似乎有些內疚,抿了抿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碰到血就控制不了自己……”他下意識想去推眼鏡,手伸到眼前時才想到眼鏡早就不在了,于是又低下頭吹了吹手里的藥,“先喝藥吧。” “這藥真難聞,我不想喝。”應伶蘭把頭扭向一邊,嫌棄地說道。 陸子佩輕嘆了口氣,堅持說道:“大夫說了,你身上余毒未清,得喝些藥好好調理一下。你就當是為了我,把它喝了吧。” 應伶蘭鼻子一酸,,卻依舊嘴硬道:“我為什么要為了你喝藥。你只不過是一個拋棄了學生自己離開的教書先生而已。”說著,卻還是從他手里拿過藥,忍著味道喝了下去。 這藥實在是難喝,她感覺自己全身都苦了。特別是它的氣味,更是折磨人,應伶蘭只好捏著鼻子一口氣將它灌了下去。沒曾想喝得太急,反倒被它嗆到了,劇烈地咳了起來。 陸子佩趕緊拿出帕子給她,又幫她輕輕地拍著背,語氣像是倦了一般,低聲說道:“你一直都覺得我離開了……我若是真離開了,又怎么會在這樣的時候救你……” 應伶蘭正拿著帕子擦著嘴,聽到他的話后不禁停了下來。她似乎有些驚愕,說道:“你……一直都在?” 陸子佩點點頭,輕笑了一聲:“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看著你,你做過什么,我都知道。我這樣偷偷跟著你,你怪我么?” 應伶蘭沒有回答他,自顧自苦笑著,“不可能,你若是跟著我,我又怎會發現不了?” “你不想見我,我又怎會讓你發現。” 應伶蘭愣了,將手里的碗遞給他。她眼里蓄著淚,看著他將碗端到一旁,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怎么會不想見你……你既然看著我……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陸子佩頓住了,拿碗的手還懸在空中沒來得及收回來。他別過頭看著她,啞聲問道:“你……有想我?” “這兩個月來,每分每秒。”應伶蘭眼眶微紅地說道。 “可是我……我只是遠遠看著你,你愛玩,我便看著你每日進了家門就離開……”他喃喃道,“可我從未偷聽過你和別人講話。” “那你知不知道我這兩個月是怎么過來的?”應伶蘭大哭了起來,努力想把話說清楚,“夏朗沒了,你也走了。我每日活得就像一只野鬼一般,只能在城里飄來飄去,沒有一個人能讓我感到開心,我做夢都想回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夏朗她還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你們都陪著我,那時的我,真比現在幸福了不知道多少……” “我知道,我都知道,”陸子佩抱過她,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我又何嘗沒這樣想過,我的難過絲毫不比你少。” 應伶蘭趴在他身上哭了好一會,蹭了他一身的眼淚鼻涕。她坐好,紅腫著眼睛望著他,抽抽搭搭地說道:“先生,您能不能別走了?” 陸子佩幫她擦去眼淚,當她正期待著他的回答時,他突然湊近了,眼神里滿是柔情,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好”。沒等她再反應過來時,一枚吻就這樣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柔軟的觸感讓她的臉急劇升溫,臉頰紅得像快要滴出血一般。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二個吻。 她清楚地記得,他們的第一個吻是草莓味的,甜甜的。因為那時她才剛吃過了先生給她的草莓糖果。 這個吻和上次的根本不一樣,帶著些許苦澀的藥草味道。這是不是因為她剛剛才喝了藥,所以讓這個吻變得這般苦澀? 可是就算這個吻再苦澀,她也不想再放開了。陸子佩的手已經抱著她了,他的身體已經靠近她了,依舊是那樣涼涼的。 她也伸手抱他,緊緊抱他,努力想把自己的體溫分給他一點。 眼前這個人,就算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她也不會再害怕了。 因為他是陸子佩,是她朝思暮想的先生,是那個會教她念書,教她畫畫,給她買好吃的好玩的,帶她去看她以前從沒看過的世界的人。他更是那個會在危險時候舍身保護他,會在她難過傷心時又抱著她輕聲安慰她的那個人。 這可是她這輩子唯一想嫁的那個人啊。 拾盡春花,皆是你 (四十四) 夏天的清晨,微風拂過人的臉頰,帶著淡淡的青草香,讓人神清氣爽的。應伶蘭好久都沒有起過這么早了,要不是因為她這幾天休息得多,想必這樣的場景她是根本見不到的。 她的腿依舊是沒有恢復好,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吃力的很。陸子佩看她這樣,便不讓她到處走,就算要走也是他扶著她,生怕出什么意外。 可應伶蘭畢竟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于是陸子佩便只有時時刻刻守在她旁邊,帶著她跑東又跑西的。 轉了一圈下來,應伶蘭發現這里確實是在南京城郊外,離熱鬧的城區遠得很,方圓幾里之內就只有這一座小房子。 之所以被稱為小房子,是有原因的。這房子真的不大,不過是一間臥房,一間廚房罷了。房子前被柵欄圍出了一個不大的院子,園子里種著不少的花。房子后有一個很大的池塘,里面種了不少荷花。這樣的季節正是賞荷的最好時期,這倒是很合應伶蘭的意。沒事的時候,她便搬一條凳子坐在屋檐下,嗑著瓜子剝著蓮蓬,時不時還趴在廊子上逗逗池子里的魚。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幾天。當她又趴在地上喂魚時,陸子佩走了過來,蹲下身子說道:“我有話要跟你說。” “嗯?”應伶蘭趕緊爬了起來,坐在了地上看著他問道:“什么事啊?” “你得回家了。”陸子佩看著她,嚴肅地說道。 “不。”應伶蘭搖了搖頭,別過腦袋,“我才不要回去見到林肅清。” 陸子佩嘆了口氣,柔聲勸道:“那你爹娘呢?上次你私自逃到上海,你娘可是大病了一場啊。” 應伶蘭低著頭,不說話了。 “答應我,回去看看,好嗎?”陸子佩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好聽,能直直地穿進她的心臟,“至少讓他們知道,你現在好好的。如果你喜歡這里的話,你可以再回來。” “好吧。”應伶蘭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我要怎么回去?你送我嗎?” “我現在不能出去,”陸子佩微微皺了皺眉,“我會寫信給你爹,讓他派人來接你。” * 應伶蘭坐在車子里,遙遙地望著屋子的一個隱蔽處。陸子佩正站在那看著她。 應杭坐在她旁邊,審視了她一會,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的脖子和腿是怎么回事?還有,是你給我寫的信嗎?” “我沒事,”應伶蘭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神躲避著不敢看他,“寫信的不是我,是我的救命恩人,不過他現在已經離開了。” “那太可惜了,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謝謝他呢。”應杭可惜地說道,還不忘感嘆一句:“那恩人的字寫得好像有些眼熟啊,是不可多得的好字啊!” “這世上寫字好的人很多,您見過也不足為奇。”應伶蘭敷衍答道。 應杭似乎察覺到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便自發地閉了嘴。于是一路上兩個人相對無言,尷尬得很。不過讓她慶幸的是,應杭沒有問她一句關于逃婚的事情。 等她回到家中才發現,家里那些大紅色的帷幔早就被撤了下來,房子恢復到了原本那副古樸簡約的模樣。家仆們就像先前一般低著頭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時而抬起頭聊幾句閑言碎語。看到她來,也只是平靜地沖她笑笑問個好便離開。 一切都那樣平靜,似乎什么都沒發生過一般。 可越平靜,越是讓她感覺到不自在,似乎應該發生些什么才好似的。 江晴早早就等在大廳里等著她回來。她依舊是那樣,幾句溫言細語問了問她這兩天的情況后便放她回了房。 應伶蘭一步一踏地走在木質樓梯上,發出一陣有節奏的“砰砰”聲,漸漸向那扇緊閉著的房門延伸去。 她回到房間,馬不停蹄地就開始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各色的衣裳,平日里生活的物品,先生給她的書……眼看著行李箱被她塞滿了才罷休。 她又轉過身子,遠遠地瞥見了墻上的那副畫。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大步走過去把它取了下來,小心卷了起來收進箱子里。 應杭和江晴正坐在客廳里喝著茶,看見應伶蘭拿著箱子,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站在他們面前時,他們真是愣了好一會兒。 “蘭兒,你這是……”應杭滿眼驚訝,微張著嘴問道。 應伶蘭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說道:“爹,我想回那里住一段時間。” “為什么?家里不好嗎?”江晴站起身,柔聲問道。 應伶蘭搖了搖頭,“沒有,家里很好。但是我覺得那邊環境又好,比南京城里安靜許多,又是沒有人住的地方。我想先去那邊待幾天,好好放松一下。” 江晴微皺著眉,指了指她脖子上包著的紗布,小聲說道:“可是你的傷……” “這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應伶蘭縮了縮脖子,下意識伸手輕輕碰了碰那處傷口,“娘,您放心,我已經沒事了。” 江晴還想再說什么,卻被身后的應杭打斷了。他的眉頭早就皺得跟個麻花一樣了,神情凝重。他長長嘆了口氣,似乎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說道:“你去吧。” 應伶蘭眼里閃過了一絲驚訝,但馬上便被欣喜給遮蓋了過去,說道:“真的?那太好了。爹娘,你們放心,我就去住幾天,肯定不會有什么事的。” 說罷,她便拎著箱子跑了出去。 江晴一臉埋怨地看著應杭,問道:“她才剛回來,還帶著一身的傷,你怎么就讓她跑了?” 應杭搖了搖頭,眼神里透著一種神秘的光,意味深長地說道:“夫人,你別急。我總感覺她這次被救得不簡單……現在我可以確定,她去那里肯定是不會有什么事的。” “老爺,你這是什么意思?”江晴聽得云里霧里的,迷茫地問道。 應杭將目光投向了遠處,請抿了一口茶,“我只是覺得,以前的那個蘭兒,似乎快要回來了。” 拾盡春花,皆是你 (四十五) 夏日的陽光烈烈地灑滿了整個南京城,依舊是那樣人聲鼎沸的繁華模樣。 少帥府。 和應府一樣,原本掛著的大紅色帷幔早被撤了下來。但府里的現狀卻和應家大相徑庭。此刻的少帥府群龍無首,一片慌亂,只有副官在勉強代理著一些事情。 至于林肅清,他可能死了也不會被人及時發現。 大婚那天,新娘卻逃跑了。他調動了自己所有的手下,搜遍了整個南京城,可就連她的發絲都沒有發現一根。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沒有新娘,婚禮自然是成為了一泡幻影。短短幾天時間里,他便經歷了從巔峰墜入崖底的全過程。他,林肅清,成了全南京城的笑柄。 他已經要娶她三次了。 第一次,他以救命之恩為借口,她不嫁,沒關系,好事多磨。 第二次,他以夏朗的性命要挾她,她又不嫁,沒關系,事不過三,下次一定能成功。 可是第三次,她依舊是不肯嫁。 他再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來安慰自己了。于是他便把自己和一堆酒一起關進了房里,不讓任何人接近。他關了自己兩天兩夜,喝了兩天兩夜,眼淚也流了兩天兩夜。 好像從九歲那一年開始就沒流過的眼淚,在這兩天里全都流光了。 就在某個時刻里,他突然想通了。 她若是想嫁給自己,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逃離,更不會將事情引入這樣的境地了。這一切……其實都只是他在自作多情罷了。 或許她確實可以成為補全自己內心空白的那塊碎片……可她總歸是不會情愿做自己的碎片的……再這樣堅持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真是可笑。 帶著幾分醉意,他艱難地爬起身。身上還穿著那套精致的朱砂紅婚服,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將它脫了下來隨意地放在了地面上。 他終究沒有賦予這套婚服該有的意義。 林肅清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大鬧一場。可是他卻顯得意外平靜,沒有生氣,沒有鬧。他打扮得很從前一樣,威武精神,但仔細看一看,誰都能發現他的眼里滿滿都是疲憊,目光也黯淡了不少。 他吩咐副官派了輛車,利落地爬上后座上輕聲對司機說,去應家。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回來……或許她依舊是不想見自己,不知道躲在了哪里。可他心里總是有一個聲音催促著他去應家看一看。 * 應伶蘭正坐在小屋后的走廊上,安靜地看著雨水敲打著湖里開得正好的荷葉,打得它一陣一陣地抖動著,一刻都不得歇。 夏季的雨,就像應伶蘭的脾氣一般,來得又急又大。應伶蘭只覺得此刻滿世界都是“嘩嘩”的雨聲,從四面八方襲來,重重將她包裹了起來。 她最煩這樣的天氣了。雨天不僅不能出去玩,還時不時響幾聲悶雷來唬一唬她,把她搞得整個人都一驚一乍的。 陸子佩坐在她旁邊,正低著頭安靜地看著一本書,絲毫都不受雨聲的影響。應伶蘭偷偷地瞄著他,先生他可真好看吶,從前戴了眼鏡的他看起來整個人都很嚴肅,文縐縐的。現在的他摘了眼鏡,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他的眼睛低垂著,睫毛也微微地顫動著,依舊是那樣好看。摘了眼鏡后他的眼睛變得更大了,雖然沒有之前那般有神,可也顯得他溫柔了不少,雖然說在應伶蘭心里他一直都是溫柔的。 陸子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起了頭來看著她,眼角帶著些許笑意問道:“怎么了?” “沒……沒什么,”應伶蘭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窘迫,趕緊挪開了目光。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站起身來小跑著回了房間,拿出一樣東西來。 她把東西打開,陸子佩這才看清楚,這不就是之前他倆一起畫的那副畫么?他一眼就看見了被涂黑的自己的落款。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眉——換做誰,看到自己的作品被這樣糟蹋都不會很開心。 “這是……”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并沒有生氣,可還是讓應伶蘭縮了縮身子。 “我也不知道是誰搞的,”她怯生生地說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一邊搓著自己的手一邊偷偷地看著他的表情,在確定他沒有很生氣后才繼續小聲說道:“先生,對不起……但是您肯定不會怪我的,對吧?” 看著她那一副賤兮兮的模樣,他終究是沒能繃起臉來,只是直直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忽然笑了。他摸了摸應伶蘭的腦袋,語氣里滿是寵溺,“無妨,毀了我就在畫一幅就是了。”他扭過頭看了看那片荷花,“這池子里的荷花開得正好,要不,我們這次就來畫荷花吧?” 應伶蘭有些驚訝,瞪大了眼睛愣了愣,隨即放出一個大大的笑,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她趕緊拿出自己帶來的那些工具——虧得她平日里丟三落四的,這次卻多了個心眼把東西帶全了。小心把毛氈和宣紙鋪好后,她站在桌子旁看著陸子佩一筆一筆畫了起來。 粉白色的花瓣在他的筆下一下鋪展開來,應伶蘭只見他的手移了幾移,一朵開得正盛的花便躍然在了紙上。 他就著雨聲、悶雷聲繼續畫著,恍惚間,應伶蘭似乎見到了那年秋日里,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筆地繪著院子里的秋海棠時的模樣。那樣遠,又那樣近,那樣真實……似乎她一伸手就能觸到那時的他的臉似的。 * 夜色中,小屋的燈火闌珊。雨還沒有停,但是已經漸漸地小了很多,細細地落在地面上。 林肅清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沒有帶任何人,只是自己開著車,緩緩地開過泥濘的郊野小路,最后停在了這小屋簡陋的籬墻外。 現在時間其實還早,不過是戌時而已。換在平日天氣好的情況下,現在可能天還是剛剛黑下來不久呢。 他透過車窗,只是靜靜地審視著這座小屋。這樣寒酸到只點了幾盞昏黃紗燈的房子,憑他怎么看都看不出這里有哪點好了,竟然讓她舍得離開熱鬧的南京城孤身跑來。 正當林肅清猶豫著要不要去看看的時候,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他看見了自己最不想見到,理論上也是最不該見到的一個人。 陸子佩看見他的車子停在外面不由得愣了一愣,第一反應便是想躲開。他本和林肅清沒什么交集,可發生了這一系列因他而起的事情,讓他總是本能地想要避開他。他似乎和自己是天生的宿敵,兩方相遇,總有一個人會受傷。在他們倆之間的戰役中,似乎沒有誰總是可以全身而退。 拾盡春花,皆是你 (四十六) 陸子佩猶豫了片刻,決定裝作沒認出他,轉身準備走開。 林肅清輕笑了一聲,一把推開了車門利落地爬了下來,喊住了他:“怎么,還不認識我的車么?” 陸子佩的背僵了僵,停在了原地。他嘆了口氣,轉過身子看著他,生硬地朝他扯了個笑,說道:“你這又是要來把我捉拿歸案,就地正法嗎?” 林肅清臉色一下黑了,他這話明明就是在諷刺自己,“你殺了人,自然是要遭報應的。”他嘴角輕微地勾了勾,“可我現在沒有心思來和你理論這個事情,應伶蘭在哪?” “你想干什么?”陸子佩警覺了起來,下意識地側身擋在了他和門之間緊緊護著那扇門。可他越是不想看見的事情,卻越是要發生——應伶蘭聽到動靜后推開了房門,探著個腦袋四處瞧著,“先生,誰來了啊?” 借著零星的燈光,她看到了此刻正冒著雨站在不遠處的林肅清,像看見什么鬼怪一般地飛速縮回了腦袋,關上了門,對外面的陸子佩說道:“先生,您快讓他趕緊走。” 陸子佩用身子輕壓著門,微皺了皺眉。不知道是為什么,他竟然有些心疼起了林肅清來。若不是仗著應伶蘭的心在自己這里,他可能怎么都斗不過林肅清的吧。他靜默了一會兒,開口對他說道:“你走吧,蘭兒她現在還不想見你。” “那我便在這等好了,”林肅清揚起了頭,任雨水輕打在自己的臉上,濕了他額前的碎發和身上的衣裳,“我等到她愿意見我。” 陸子佩搖了搖頭,輕聲嘆息道:“你這又是何苦呢……她畢竟是不喜歡你的。” “我知道。”林肅清看著他,濕發垂在眼前,眼神模糊著,又像是自嘲般地說著,“我已經不奢望她原諒我了,更別說是喜歡我。” 雨慢慢下著,細細綿綿的,好似可以滴進人的心坎里一般溫柔,就像……就像那年初一,他倆在田坎上捕鳥時她真實的,如陽光般的笑一般,直直地觸動著他的魂。 而他念著的那個笑的主人,此刻正趴在門上小心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可外面現在已經安靜得只能聽見屋檐上的雨水聚成水滴超重落到地面上的聲音。此外她就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心跳聲了。 陸子佩打開門走了進來,神情有些嚴肅。應伶蘭躲開身子站好,眼神飛快地朝外看了一眼問道:“先生,他還在嗎?” “在。”陸子佩點了點頭,微垂了眼看著應伶蘭,“他不肯走,硬是要見你。” 應伶蘭低下了頭,沒有再說話。林肅清的所作所為,已經讓她恨透了他這個人。她只是這樣想著,想著這幾年來由他而起的這一堆破事,想著死在他手下的夏朗……她決心就讓他待在外面,也自認為成功地勸自己打消了那一絲絲的想答應見他的念頭。 “不管他了,”應伶蘭說著,邊和著衣服爬上了床拉上了床簾,似乎要把自己跟外面隔絕開來。陸子佩見她這樣,也不再說什么,只是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門外,輕輕關上了門。他走到自己的床邊熄了桌上的燈,屋子瞬間陷入了一個黑暗的世界。 應伶蘭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這樣黑暗又安靜的時候,總是容易讓人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約莫半刻鐘后,她又爬起了身子,摸著黑走到了陸子佩床邊。陸子佩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到了,趕緊點了燈。暖黃色的燈光再一次灑滿了房間,映著應伶蘭那張臉。那張臉上此刻根本找不到她前幾日那副開心的模樣,現在的她苦著一張臉,活脫脫像個怨婦一般。 “怎么了?”陸子佩輕聲問道,生怕她是哪里不舒服。 “先生……我,”應伶蘭有些猶豫,低著頭不敢看他,手指不停地在把玩著自己的衣角,“我得去見見他。” “好啊,”陸子佩答應得爽快,轉身從架子上拿了把傘和一條干毛巾給她,“那去吧,別讓他生病了。” 應伶蘭顯然又一次猜錯了他的心思,一臉不可置信地問道:“你,不生氣?” “這有什么可氣的?你又不是背著我和他跑了。”陸子佩被她這沒頭沒腦的問題逗笑了,“你快去吧,外邊冷,一會他要是病了可就麻煩了。” “好,”應伶蘭點了點頭,從他手里接過東西,邁著碎步走到門口,伸出手想打開門——可當她的手觸到門鎖時,她感覺到身后有人輕輕抱住了她。 陸子佩低著頭,把整個腦袋都埋進了她的頭發里。應伶蘭感受到他那涼涼的身子不由得抖了抖,可還是順從地讓他抱著。 無言。陸子佩只是保持這樣的動作,應伶蘭感覺自己背都有些酸了他才抬起頭,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我等你回來。”他松開她,伸手幫她開了門。 一股清涼的風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吹了進來,原本有些悶的房間瞬間變得清爽了起來。應伶蘭用力攥了攥手里的東西仰頭出了門。夜色中,隔著雨水織成的水簾,應伶蘭看到林肅清渾身濕透,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直到看見她出來他才有了點反應。 林肅清用袖子擦去了臉上的雨水,露出了一個他最真實、應伶蘭從未見過的笑,那樣單純,卻又泛著微微的辛酸。他看著她,說道:“你來了。” 應伶蘭避開他的目光,撐開傘走到他面前。因為個子的原因她只能踮起腳來遮住他,又把毛巾遞給了他,“說吧,你有什么事?” 林肅清從她手里拿過傘,把傘往她那邊倒了倒。額前濕噠噠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也讓他有了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雖然應伶蘭一直也都看不透他。他先是定定地看了她一會,輕低下了頭,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這段時間以來因為他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給她帶來的種種傷害。這在她心里,怕是永遠都無法磨滅了吧。 “然后呢?”應伶蘭咬了咬牙,鼻腔里發出一聲冷笑,“你來這,淋這么久的雨,就只是為了跟我說這一句對不起?我接受不了,請你回去吧。”說完就轉身離開。 “我……”林肅清伸手想拉住她的胳膊,卻被她給躲開了。應伶蘭站在傘外,暴露在雨水之下。他趕緊拿著傘往前走了兩步遮住了她。此刻的他,竟然這樣卑微,卑微到愿意低聲下氣,任憑她怎樣不待見自己。 “你還想怎么樣。”應伶蘭背對著他,林肅清看不見她的臉,可他明顯聽見她言語間的冰冷,絲毫不像她原本的模樣。 “我知道你恨我。”林肅清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起來,每說一個字他都感覺自己的喉嚨里卡著一些東西,硬生生把他憋出了眼淚來,幸好她看不見。“我不奢求你原諒我,我也不會再逼著你嫁給我。我只是……想再看看你罷了。” 應伶蘭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被人輕輕地用針扎了一下。她曾憐憫他的身世,明白他之所以會有這樣陰暗、奇怪的性格。她也曾勸解過自己要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可終究,他還是太過分了。 她轉過身子,看到他通紅的眼眶和濕潤的睫毛不由得怔了怔。她沒想過他會為自己落淚,他明明是那樣冷血的一個人啊。“你怎么……”沒等她說完,林肅清便一把將她抱住了。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抱著她讓她感到一股涼意。她掙扎起來,奈何實在是沒有他那么大的力氣。 “讓我抱抱。”林肅清低聲說道,“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這樣抱你了。你在這生活得很好吧,我看你都胖了些了……”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又說了一堆什么應伶蘭已經記不得了,她只知道這個雨夜里,他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也真的很難過。 就算是多年后,應伶蘭回想起那個夜晚總是會感到內疚。那便是他們之間最后一次見面了。假設她對他稍微好一些,也不會在許多年后一回想起他就酸了鼻子了。 拾盡春花,皆是你 (四十七)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秋天風凄凄,百花都凋敝。 頂著秋日依舊耀眼的陽光,林肅清將手中的密函遞給了副官。 “少帥……”副官拿信的手有些微微顫抖,皺著眉頭再三確認著,“您……當真要上前線?” “日本人大舉侵略我中華大地,烽煙四起,山河破碎。我作為一名軍人,上戰場保護人民,這是應該的。”林肅清扶了扶自己頭上戴著的軍帽,眼神堅定,“我已了無牽掛,或許死在戰場上亦是種解脫。你現在馬上就將密函送去給上峰,等他同意了我便馬上啟程。” “是。”副官收起了密函,向他敬了個禮。他一直都敬重林肅清,在此刻他的內心更是敬佩他了。為了家國甘愿赴死,這便是他讓都許多人比不上的地方了吧。 林肅清回了房間,桌上放著的是一份最近的報紙,上面印著的便是最新的戰事。報紙上還附上了幾張圖片,讓他甚至都有些不忍心再看一遍——日軍所經之處,哭聲連天,血流成河,尸橫遍野,男女老少全都難逃魔掌……這樣慘烈的景象,這樣可恨的侵略者讓他已經恨不得馬上趕去戰場了。家國安危之時能為人民慷慨赴死,這便是他無出其右的榮幸。 可當他做好了完全準備時,上峰的回應就像是一盆冷水一般迅速地澆滅了他的希望。 “有心護國,只此足以。然汝去南京城則無人可守,故君猶留也。” 這便是上邊對他所做出的的回應,只是短短幾句話便壓著他一向熱血無處灑去了,這可真可笑。一怒之下,他便把那張紙撕了個七零八碎,撒了一地。 既然這樣的話,大軍來犯時,縱是粉身碎骨他也會守住南京城,絕不讓它落到別人手里。 * 戰火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見,短短幾個月內,不少地方便遭到了日軍的毒手,局勢不容樂觀。 敵人一步一步逼近著南京城,不出十天半月,戰爭的號角就要被吹響了。 眼下的南京城看似平靜,其實早已在暗地里風起云涌了。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未來感到擔憂,甚至有些富人早就帶著家人四處尋找活路了。 在這樣的背景下,這一年的冬季顯得更加陰冷了起來,雪更是下了好幾場了,就像是要冷到人的骨子里去一樣。 應伶蘭似乎并沒有覺得有多慌張。原本她只是說來暫住幾天,沒想到這一住就是好幾月,不管應杭和江晴兩人怎么催促都不肯回家去住。住在這樣與世隔絕的地方,沒有被別人的情緒所感染也是正常的。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南京城的守軍已經坐好了最后的警戒,隨時準備迎戰。 于是戰爭,就這樣開始了。 應伶蘭永遠記得那天凌晨——當她還沉浸在夢鄉時,一陣槍聲將她驚醒。起初她并不怎么在意,先前軍隊演習時她也偶爾能聽到槍聲。等她再睡醒時她便看見了一臉驚恐的陸子佩。她從沒有見過先生這樣慌忙的樣子。他似乎已經出去過一趟了,身上還帶著外邊的寒氣。 “先生,城里是怎么了?”她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生了,趕緊拉住他問道。 陸子佩扶著她,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聽著,日本人進南京城了,你現在馬上拿好自己的東西,我們現在得趕緊離開這里了。” “你說什么?”應伶蘭只覺得腦子里瞬間一陣空白,日本人有多殘暴她是知道的。“我爹娘,我要回去找我爹娘!”她掙開陸子佩的手,沒有片刻的猶豫便往門口跑去。 “你瘋了?”陸子佩眨眼的時間便移動到了她前面擋住了她的去路,“你知不知道現在進城就是去送死。” 應伶蘭顫抖著,眼眶通紅,嘴唇也被咬得發白了。她伸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可是我爹娘還在城里。” “所以你是想赤手空拳地去救他們?”陸子佩把她拉進房里,“你先把東西收好,其他的事情我們等下再說。” “我不,”應伶蘭搖了搖頭,“我得回去看看他們。” “那等你收好了東西我便帶你悄悄回去看看。”陸子佩無奈地說著,幫她拿出了箱子,“答應我,現在城里不知道已經是怎么樣了,你得先做好心理準備接受一切最壞的結果。” “我會的。”應伶蘭強忍著自己的情緒,將自己的東西一件又一件胡亂塞了進去。 陸子佩輕輕摟著她的腰,輕易越過了山石、房屋,就像應伶蘭從前聽那些說書先生說的古時高手的輕功一般,悄悄地潛入了城中。 此刻的南京城根本就不是南京城了。熊熊燃燒的大火,滿地遍布的尸體,鮮血染紅了地面,濃重的血腥味一次又一次刺激著陸子佩的味蕾,他開始覺得有些難受了。應伶蘭取下了自己的絲巾幫他輕輕掩住了口鼻好讓他稍微好過一點。 隨處可見的穿著軍裝、拿著刺槍的日本人讓他們很是苦惱,只好像躲在倉庫里的老鼠一般小心翼翼地東躲西藏著,生怕被發現。 所以那條原本只要走半個時辰的路,他們硬是走上了一個多時辰。 等到他們趕到應家時,發現原本熱鬧的那座宅子早就已經變得安靜到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昔日那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房子已經不復存在,留下的只有滿地的垃圾、木頭碎片以及……滿地尸體。 看到這里,應伶蘭瞬間崩潰了。一路上看著外面的慘狀,她一直都在安慰著自己,一遍又一遍給自己洗著腦,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 可眼前的情景讓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防線瞬間被沖破了。她一下癱軟了下來,幸虧陸子佩摟著她才讓她沒有跌到地上去。 “爹……娘……”她啞著嗓子艱難地爬起身,在眾多尸身中尋找著。這一過程中她又看見了管家,看見了小艾,又看見了孟洵……最終,她在大廳里看見了應杭和江晴。 他們倆走時緊緊摟在了一起,一顆子彈穿過了他們的身體,最終飛到了后面墻壁,嵌在了上面。她看見應杭是緊閉著眼睛的,但是神情又是那樣坦然。可江晴的眼睛還沒來得及閉上,滿臉的驚恐。 應伶蘭顫抖著走了過去,俯下身子用手輕輕蓋住了她的眼睛。終于她尖叫了起來,趴在地上大哭了著,哭得都快要背過氣去了。她只覺得自己的世界瞬間變得天昏地暗的,她不敢相信,養育自己長大,一直寵愛著自己,期待自己回家的爹娘,來不及見自己最后一面就這樣匆匆地走了。 陸子佩走近她,輕輕將她扶了起來。她整個人都攤進了他的懷里,連自己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陸子佩輕輕幫她拍著后背,說道:“我讓你做好準備的。” “為什么……”應伶蘭斷斷續續地說著,“為什么,他們什么都沒做錯,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這時,外邊突然傳來腳步聲。一個日本兵聽到了她的聲音被引了進來,探頭探腦地四處看著,最后看見了站在廳子里的兩人。他趕緊拿起槍準備按下扳手,可就在一個眨眼瞬間兩人就不見了身影。 他驚訝地抬起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嘰里呱啦說了句什么。就在這個空擋里,陸子佩早就躲到了他的身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擊暈了過去。而應伶蘭其實正癱軟在他前邊的一個角落里瑟瑟發抖。 “我們得走了。”陸子佩扶起她說道。 應伶蘭沒有說話,而是在走了幾步后掙開他的手,趴在地上對著他倆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陸子佩甚至都能感覺到腳下的木質地板在震動。她開口說道:“爹,娘,女兒不孝,得留下你們離開了。下輩子女兒一定做牛做馬,來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 一口氣始終卡在她的胸口里,不管她怎么順都順不過來。于是當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時候,順利地昏死了過去。 拾盡春花,皆是你 (四十八) 林肅清站在城墻上,這里的高度正好可以讓他看到整個城里的現狀。 昔日的繁華景象已經不復存在,他只看見了滿地瘡痍。 短短幾天里,他帶領著自己所有軍隊拼死對抗著,可無奈依舊敵不過日軍,所有隊伍,全軍覆沒。他便是最后一個幸存者。 身后站著一群人,其中領頭的便是敵軍的將領。他的旁邊站了個中國人,正一臉諂媚地看著他,虧得林肅清現在根本沒有心思理會他,否則就憑他臉上的笑讓他看著就想沖過去一腳踹死他。 領頭那人發話了,說的是他聽不懂的日語。不過旁邊那人很快便將話翻譯了過來,說的是:“林少帥,我們太君說了,您是個有能力的人,他很賞識您。太君說,只要您愿意歸降于我們的天皇,不但您可以毫發無損地活下來,日后的生活,更是要飛黃騰達了。” “歸降?”林肅清背對著他們,發出一聲冷哼,“像你這樣,當他們的狗嗎?” “你!”那人被他說得差點就撲上來了,但看了眼旁邊的日本人還是壓抑住了自己,“林少帥,麻煩您嘴巴放干凈點。” 林肅清沒有理會他,字字鏗鏘地說道:“告訴那個日本人,我林肅清是有血有肉的中國人。真正的中國人,是不管怎樣都不會向他們屈服的。” 那人一字不漏地向領頭人說了一遍,他明顯看見,那日本人的臉色變黑了。那日本人感嘆了一聲,卻依舊是想勸他歸降,繼續說到:“中國現在已經快要成為日本的了,能為我們天皇效命,是你的榮幸,你應該再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我是不會干出這樣違背人倫的事情的。”林肅清說著,從腰間抽出一把手槍。那群日本人以為他要開槍打自己了,趕緊拿出自己的槍統統都對準了他。 林肅清突然大笑了起來,用一種近乎嘲諷的語氣說道:“放心,不打你們。”他舉起槍,將槍口輕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橙紅色的陽光悠悠地灑在南京城上下,它似乎并不能理解這里發生了什么,不然絕不會灑得像現在這樣平靜安詳。林肅清最后環顧了一眼這偌大的城,努力想把它每一個角落都刻進自己的腦子里。 一聲槍響過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瞬間,映著金色的陽光,血花四濺。 那把槍落到了地上,他身子往前一倒,便重重地從城墻上掉了下去。 對于他來說,這,便是最好的結果,這是解脫。 * 應伶蘭醒來時,感覺到周身在搖晃,晃得她一陣難受,胃里翻江倒海的。可她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似乎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哪里不一樣。 她看見陸子佩正坐在旁邊,一臉凝重地看著她。 “這……是在哪?”她的聲音已經哭啞了,小心地觀察著四周。右邊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窗戶,透過窗,她看見外面是深藍的海。 “我們現在在船上,”陸子佩回答到,“對不起,我擅自帶你上了船。” “那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挪威,”陸子佩吐出了這兩個字,“我從前留學的地方。丹尼爾也在那里,他會接應我們的。” 應伶蘭點了點頭,沉默了下來。 陸子佩依舊是盯著她,眉頭微皺。終于,他還是開了口,試探地問道:“你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或者說,你有沒有覺得什么不一樣了?”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問道:“我是覺得現在身上很奇怪,可我又不知道具體是哪里——我的力氣似乎比以前更充足了……還有我覺得我的皮膚也變得白了一些……”她頓了頓,又看了眼陸子佩,“我這是怎么了?” “你永生了。”陸子佩回答到,“自從你那天昏死過去后就一直都沒能醒過來。我怕你出什么事,便擅作主張地讓你喝了我的血……你現在和我一樣了。” “永生……”應伶蘭喃喃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你會恨我么?”陸子佩問道,“我得告訴你,永生的代價是孤獨。” “孤獨,孤獨又算得了什么?”應伶蘭輕笑了一聲,“而且有你在,我又怎么會孤獨?”她看著陸子佩,極認真地說道:“我現在什么都沒有,只剩下你了,你卻又將我變得和你一樣了。先生,你得擔起你的責任——接下來的時間,我要你一直都陪在我身邊。” 陸子佩笑了,笑得那樣爽朗,他低下頭吻著她,吻到兩個人都不能呼吸了。應伶蘭聽到他在她耳邊說道:“我會一直陪著你,任世事更替,斗轉星移。不管再發生什么樣的事情,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陪著你烏啼花落,蕭江東流,任它日暮,直至這世上沒了你。” (全文完)云南11选5胆拖